“红白蓝”是三张唱片,更是一种概念。
它是法国国旗的颜色,代表着“自由、平等、博爱”;它还是波兰大师级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著名的电影三部曲,代表着文艺片的至爱。拿它做唱片系列的名称,只有文艺青年才想得出。是的,“麦田”就是这么一帮文艺青年。
十年前“麦田音乐”刚成立的时候,它的干将是宋柯、高晓松、郁冬、郑钧、老狼、朴树、叶蓓、尹吾。叫作“麦田”,当然就有“守望”的意思。美国作家塞林格的小说,也是一定要附会的。这么一来,“麦田”不是摇滚,不喜欢先锋,讨厌大众,但是要做的就是大众的文艺的音乐。它自己的口号和宣言是:“麦田音乐永远只有一种——良心音乐,每一张印着麦田音乐葵花标记的唱片,就是每一次对你真心的坦白”。
“麦田音乐”很低产,直到了1998年秋天,才勉勉强强推出了“红白蓝”的第一个系列。红是尹吾,白是朴树,蓝是叶蓓。红还没出生就夭折了,谁也没料到它一拖再拖竟愣是没拖出来。直到“麦田”的企宣付翀自立门户成立了“新蜂”,用英文说,是NewBee,这个很牛逼的公司把尹吾接过去,已经是2000年。终于以《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次远行》为名出版的唱片,距尹吾初次录出这些歌算起,已经过去了差不多4年的时间。在剧变的年代,4年足以把活人拖病,病人拖死,尹吾此时真气全面溃散,这种溃散的真气若游丝一般进入这张里外红彤彤的、像是被大火烧过的唱片,本来应该是“红白蓝”系列中最锐利的作品,落得个诈尸还魂不死不活的下场。
剧变依然在延续,转眼已是中国的全民大娱乐。超女遍地,玉米遍地。到处是歌声,但大众的耳朵里只有娱乐没有音乐。此时麦田收获了第二季,还叫“红白蓝”,但颜色已经黯淡,良心微乎其微,人文精神衰弱,但剩下的还有真心,这毫无疑问。
照例,在精神力量上最弱的是蓝,是女将。女将所强调的一般是感性,这一点从叶蓓开始就是如此。但叶蓓的感性是有概念的,莫艳琳没有。莫艳琳比叶蓓更有才气,音乐上更率性、更自然、更动听,但竟然什么文字上的内容都不给你留下。她作为全片从头至尾的作曲是称职的,李斌作为本分踏实的编曲人是称职的。但两个称职的人,合起来却造就了蹩脚的填词人(李斌)和感情苍白的歌手(莫艳琳)。听完后你能回忆起莫艳琳唱了什么吗?一句也没有。
红再次是系列中最强烈、最跳荡、最激烈多变的专辑。王凡瑞一开口,就是一声突出了汉语生硬语音的腔调——“快看,这座曾让你我孤独的城市”(《这座城市》),彰示着这位西安青年与周边的城市、与脚下的土地的血缘。但是,尹吾那种尖利锥人的东西不见了,那个如梗在喉、往往要用我们的生命去拼死抵抗的硬核不见了。一刀刀在刺着,却缺乏真正刺疼我们的东西,这是王凡瑞与尹吾的差别。
王凡瑞是这么一个青年,他本能地反对物质主义,反对生活,反对欲望,迷恋着精神、忧伤、幻想,但精神是什么,没有答案。或者,它只是一片空虚,是一场文艺青年的梦。在大家都在快乐的时候,忧伤本身就是一面旗帜。
两个关键词牵引着王凡瑞的视线:城市——青春;之间飘荡着一个大龄青年的灰色情绪,这情绪常常没有落脚点,只是感觉不爽,只是茫然着、感伤着、失落着、飘荡着,但这情绪让这个青年感到崇高,感到是在像一个人那样活着,胜过了无知无觉、一心只为着更好生活条件而争斗的行尸走肉。他的天问——20多个为什么,真是轻得发飘:为什么爱上你?为什么结婚?为什么离婚?为什么想要大房子和好车?为什么要上学、工作?为什么要服从领导?这样的为什么,上升到类精神层面也不过是:为什么爱幻想?为什么怕孤独?为什么被人欺骗?为什么又欺骗别人?不是假问题,就是软问题,再就是没问题。但它又是真实的,是2000年代一个青年心中实实在在的矛盾和疑虑重重。(《十万个为什么》)
这个轻的时代,正在飘起来。“那些伟大的幻想”,王凡瑞反复地唱着,“那些伟大的幻想”!他还唱道:“青春总是含混不清”,但“我们不知道敌人是谁”。这个苦闷不堪,追求着精神世界,但精神世界近乎一片空无的热血青年,最后只好求助于上帝了。王凡瑞是一个基督徒,在唱片的末尾,他唱起了《祷告良辰歌》,新赞美诗第203首,这每天的功课,撑住了那一颗疲惫得快要支不住的头颅。
而白色的钟立风,低沉好听嗡嗡又沙沙的中低音,差一点儿让我温暖得下泪。有好多次,他的歌声让我的泪水打转,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刻,止住了我的期待。声称要做一个“在路旁”的旁观者,却缺乏旁观者的清醒,缺乏人生的洞察力,看到的都是无足轻重的生活即景。可爱的小钟,他是母亲的好儿子,妻子的好丈夫,女儿的好父亲,你的好朋友,街坊邻里知心善良亲切的好人,永远有着浓郁的人间温情、善解人意的温良之心,惯于将美好的善意的想象施于一切,施于他的小狗皮皮(《皮皮》),施于大街上不谙世事的傻子(《节日盛装》),令人感动。但过于善良的人是半闭着眼睛的,往往不擅于察看人间真相。他在形式上缺少意外,在内容上缺少剖开现实的锐利,终于成了让我们围绕的炉火,而不是燃烧我们的火焰。
我想,我是在要求着事物没有的东西。白色钟立风唱的是温厚的民谣,红色王凡瑞激荡着民谣摇滚,蓝色莫艳琳唱着民谣味的城市流行歌曲,都是多年挣扎才出片,都是带着人的体温,够了。作为大众音乐,这就是好的。
据说,宋柯——也就是麦田的领头人,现在叫太合麦田了——在7月13日“新红白蓝不插电”展唱会上,当场失声落泪。他现在还是超女的评委,是头号超女李宇春的幕后老板,也是这三棵瘦弱小麦的守望者。在娱乐的年代里,有一颗眼泪,有时也是好的。
2006年9月1日
(新红白蓝系列:红色王凡瑞《青春》;白色钟立风《在路旁》;蓝色莫艳琳《顽固独身主义》;2006年北京太合麦田制作)
本文纸媒版本载《名牌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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