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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皖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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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皖  

职业报人, 业余写作。著有《回到歌唱》《听者有心》《民谣流域》《倾听就是歌唱》《我听到了幸福》《五年顺流而下》《人间、地狱和天堂之歌》《多少次散场,忘记了忧伤——六十年三地歌》《暗处低吟》《亮处说话》《娱死记》《锦瑟无端》等书。在《读书》杂志开有专栏。曾任华语音乐传媒大奖第二、三、四届评审团主席。另编纂有万里茶道著作《重走中俄万里茶道》《俄罗斯的中国茶时代》。商业用途转载, 须先征得同意。非商业用途自便, 惟请注明作者和原文链接。我的邮箱: lwan艾特vip.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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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经典,很瑞典——王晔《这不可能的艺术》书评  

2016-07-12 14:04:3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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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经典,很瑞典——王晔《这不可能的艺术》书评 - 李皖 - 李皖的博客
 
 

我是差不多忘掉这本书的时候才来写这本书的书评,写下我依然还记得的。我想,这样,或许能留下那重要的,把握到那真正属于好的。

王晔《这不可能的艺术》,如副题“瑞典现代作家群像”所示,是一本有关瑞典文学的书。准确地说,是关于瑞典现代文学经典的书。这本书写的是经典,这本书本身即是经典。传统的、自然舒适的十六开本,麻纹布面,精装紫蓝色;内页文字和图片,也印制成紫蓝色。文字的颜色,不注意似乎也意识不到,只感觉舒服自在。图片的紫蓝色,部分原因是出于省钱的考虑,有作家们的肖像,也有他们的原小说、原诗集封面或插图——都是些很瑞典的,带着朴实手工、童话格调和北欧寂静的东西,木刻、速写、油画、邮票或照片,极简,又扑面而来,带着雪、大海和森林的气息。久而不闻地翻这书,日复一日、不知不觉即被侵染。这些东西,本身也都属于书的片断,于是,像一本书里藏着多本书,最后,总之,这本书是给书加持的。在这个一切固有的都松动,一切松动的都岌岌可危,一切岌岌可危的都似乎在走向末路的年头,书的未来被严重怀疑。但这本书的出现,令人喜悦,让人爱不释手,好像在悄悄地告诉你:一切美好的,终不会那么轻易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像这样可爱的书,如果你经常走进书店的话会发现,正在一天天地多起来,并且它们也不算寂寞。总还有一些人,在深深地爱着那些久经考验的东西,经久不息。

《这不可能的艺术》选取了14位作家来作传,除了特朗斯特罗默是当代人物,其他的,最迟都已经在上世纪70年代故去,是瑞典的现代作家。要在这么一本书里描写这么多人物,有一个切实的困难——如何在短短几千字,至多不过万字篇幅,把这些人物写活,把他们的精神气儿写透呢?这考验着选材的功夫。

王晔做得游刃有余。她偶尔地直接引用,有时候间接引用,有时候用自己的方式重构式地书写,结果,这些来自于原书的小片断,以一当十,以一当百,将那个原作的风貌抽象、具象、概括出来。以少写多从来最难,却也是写作的基本。王晔的长处是,精准的抓取眼光和她自身的叙事能力。须知在评传文字里,叙事的精锐,尤要胜于写小说本身,它要每一刻都不含糊地,抓住要领。

欧鳊产了卵,刺柏散了粉,稠李开了花,卡尔松在冻坏了的秋种上播下春天的黑麦;宰了六头牛,买了干草料给其他几头,这样它们能站起来,被放到森林里。他装备了,他安排了。

她开始理解自己,想起了古老民谣上关于斑鸠的话,那只渴望的鸟。它从不喝清水,而是先用爪子将水弄得混浊,这样更贴近它多愁的感性。她也不到生活的井边啜饮干净的,没有混杂的幸福。生活,混杂了哀愁的,最让她满意。

解放者死神有颗勇敢的心,欣喜于策马穿过空气,也能把榴弹挂在脖子上,对着爆炸的榴弹大笑。在屋后古老的树林里,那时,树林还年轻,死神在白天潜伏于林中,入夜,则站到了林子边,他有苍白的脸,他的脸在月下闪光。夜的动物看见了他,庄园的人听见狐狸是如何号叫着死神的来临。草蛇扭动着跑向通往住房的砂路。太太窗外的苹果树上,猫头鹰发出了嘶叫。太太醒着,听见窗台上的敲击声,她从床上坐起,问是谁在敲。死神回答:“是死神。”她打开窗,看见蝙蝠和猫头鹰在月光里鼓翼,但看不见死神。“来吧,”她呢喃,“朋友和解放者!你怎耽搁了这么久,我等了,我唤了,来渡我的儿子吧!”死神溜进屋,快活得像被罢黜的君王在垂暮之年重回宝座,像孩子被叫去玩耍。

“这饮料店是个老店了,”牧师说,“显然是斯德哥尔摩同类店面中最老的了。”“是的”,格拉斯回答,没回头,“是老店了。”雅各布教堂的钟敲了五点三刻。空寂的广场,警察,尘埃,阳光,饮料店和钟声都丰富了事件和人物的细节,让它富于没有用语言诉说得过的巨大情感。少言而有声,空洞却饱满,阳光,沙漠,和人生,和人的情感一样既温柔脆弱也冷漠残酷。老店存在了很久,或将继续存在很久,但人是要消逝的,有些事是要不可避免地发生的。钟声敲响,敲在城市里,敲在心上,敲在人生中。是内心的撞击,也可能是丧钟的鸣响,是哀悼着一切人生无奈的。我们的人生就像外套上的尘埃,重大也渺小。

小站生活平淡中有惊喜。在春天的夜晚,天空透着光亮,空气中有刚落过雨的味道。孩子们走出家门来到内院,已能听到外头的音乐声。外头园子里,所有能想到的乐器都在弹奏着。招待小姐在人群间鸽子般移动。天空洒满金色星星。乐器闪光,乐音滑过静夜,长笛吹得且高且尖,低音小号常在最后的乐段奏响。孩子们屏息静听。虽说他们长于这样的环境,一切还是陌生、美好的。当天色完全暗下来,孩子们潜回家,倒在床上,梦见些稀奇古怪、并不能理解的玩意儿。
到早晨,厨房门口有只马口铁罐,一只和早晨七点十五分前的火车一起来到的牛奶罐。带着新挤出的奶,还热着,散发着乳香。牛奶罐的盖上总贴了纸条,写些乡下发生的事,实在连琐事也没啥可写,就附一句问候。“这来自家里,来自乡下”。牛奶挤自外婆的农庄,农庄是家族传承,是根。

最终,两人甚至抵达七重天节庆的大厅,在有竖琴和歌声的无休止的舞会上,那里音乐的回声穿过一切,冠冕的光亮像彗星的尾巴。上帝在白色宝座上,带着赞许看着——唯有他完全懂得爱的价值。终于,带着害羞的步子,“我”和艾尔莎走上前去,在可尊敬的宝座前鞠躬:我们来这里找寻幸福。上帝欢迎他们,叫他们随意。他们跳舞,直到累了、睡了、梦到美丽的梦。

以上是王晔书中的数段,包括她的直引、间引和她自己的叙述。这些文字来自不同作者,却有一些共同的特征,一种只有经典才会产生的光亮。甚至它们的叙事,都带有一种类似的锐利的速度感,因为内在的节奏、韵律甚或紧张,有时让人欢快莫名,有时让人喘不过气,就像即将要揭开底牌,见识到那要命的结局和真相。

它们是文学的,具有文学的弹性和质地,披露只有文学才可能披露的真理。在如同梦境一般的进行中;在心理层面;在人类感受的日常但是醒着;在更深刻的事实,看不见,但是谁心里都有,只待人点破——它们是那样不经意地说出了那些无关紧要却又是极为重大的,让每个人心领神会,让作者之外的不够敏感的人,也敏感地感受这不断流逝的岁月、生活、自然、宇宙的生动面目。在这么一本小书中,篇幅是如此矜贵,一方面,必须要言不繁,而另一方面,却仍是充满了细节,细节到细致微妙,这是文学的。

这还是瑞典的。随着王晔将一个个人物、一本本书展开,瑞典,那个瑞典,扑面而来——

而在割草那天,镰刀发出嗖嗖的声响,带着露湿的野草、野花纷纷落下。有牛眼雏菊和苦豌豆、剪秋罗和田紫草、篷子菜和百里香、峨参、少女石竹、山罗花、多花野豌豆、蜂斗菜、三叶草,还有野地上各种各样的草和莎草。

母亲和卡尔松的婚礼前一天,古斯藤出了门。这是七月末的早晨,天空像脱脂牛奶,小岛、碎礁、巨石、石头柔和地融在水里,水天相连。近处的岛上立着云杉和桤木,海岬上栖息着普通秋沙鸭、黑海番鸭、红胸秋沙鸭和海鸥,海鸦和刀嘴海雀傲慢无礼地盘旋在小船周围,想把猎手引离它们藏在岩石缝里的巢穴。碎礁上唯见一棵松树,留在那儿挂住鸟巢盒,好让绒鸭和秋沙鸭在里头下蛋;或一棵花楸树,一团蚊子在树冠上的微风里浮动。其外,铺展着闪亮的大海,那里,贼鸥和燕鸥银鸥争吵,白尾海雕飞着,看是否能抓住一只浮动的绒鸭。“古斯藤半躺在舵柄上,嘴里含着烟斗,朝着最远处的孤岩进发,他让自己由一阵温暖的南风带动,到九点,在诺斯腾靠了岸。这是个小小的多岩石的岛……中间是个山谷。岩石间只有光秃秃一两棵花楸树,可壮丽的欧卫茅带着火红的浆果长在石缝里,山谷被厚厚的帚石楠、岩高兰和云莓的地毯覆盖,这会儿正在变黄。这里、那里,刺柏铺展,好像已给踩扁到石板上,它们拿指甲抠着,好不至被吹跑。古斯藤在这里完全觉得是在家中,他熟悉每一块石头,知道在哪里掀开刺柏,能发现一只孵蛋的雌欧绒鸭,它会由他摸它的背……”

大人在屋里寒暄,安德斯跑到了醋栗丛里。脚下是肥美的土,鸡先他一步来磨蹭过,留下几根羽毛。他坐下来,果实环绕身边。大而酸的在阴影里长大,小而甜的生在阳光充足处。他挑选着慢慢吃。没人在园子里,没人在路上。牛偶尔叫两声,一两只苍蝇嗡嗡飞过。枫树挺立沐浴着阳光。安德斯偶尔仰头,能看见天空——在树枝和几朵停留的云之间的天空。

人类的嘴巴,比如玛瑞安的,一会儿说爱,一会儿说不过是游戏,一会儿说确实是刻骨铭心。他们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都不完全在自我控制之下。事情却一个接一个地发生了。相遇、接吻、跳舞、救助、染上天花、分离、永别。

深秋到来,格拉斯窗外的栗子树已光秃秃的。厚厚的云成群地在屋顶徘徊,见不到太阳。他给书房配了新窗帘,纯白的。早晨醒来,还以为下了雪。房间里,光线完全跟初雪后一样。人几乎感觉到了初雪的气息。“很快,雪就会来,让它来。让它落。”日记从6月12日开始到10月7日结束,从一个闷热的夏,到一个萧瑟的晚秋,并且,冬的脚步近了——这是斯德哥尔摩季节的变换,是人生的季节变幻。
让它来,让它落。也许是因为,瑟德尔贝里说过,命运,不是选择的,而是得到的。

我何尝不曾爱一个姑娘,我何尝不曾入睡、做梦,把头搁在她膝上,而橡树后的红太阳迷迷糊糊下沉。我没有一个新娘之夜被星星苍白的光泽装点。许久许久,我和心上人的眼睛被迫啜饮填满的苦泪,带着忧郁的笑,在善和恶中相爱,在罪和幸福中相爱,在羞耻和愉悦中依然相爱。终于,我听到一个声音恐怖地宣布——爱的脸颊是红的,可现在你爱的人脸色苍白,奥斯薇娃死了。梦想、死亡,这些是她的选择,死不悔改,她的灵魂永不能抵达天堂。

这扑面而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瑞典。我们大家都知道瑞典,想象中,我们大家似乎都熟悉瑞典,但是真正的瑞典,我们连皮毛也没沾到。它是生机勃勃的,不只有寒冷。因为寒冷,在短暂的大战爆发般的春天和夏天,大自然愈发繁盛、火热、生机勃勃,人们对这生机勃勃的大自然的爱恋愈发焦渴热烈。人生也焦渴热烈,有时带着难以预料、不可遏制的生殖力的冲动;冰与火是一体两面,血液一方面结了冰,一方面又在沸腾。它是海洋性的,带着海洋的广博、盛大,充溢着万千事物,宏大热情沉静的孤寂、悲悯、认命。它是森林般的,带着森林的神秘、幽深、自由恣肆狂想发疯,像王晔指出的,塞尔玛·拉格洛夫所写的那种“萨迦”(Saga,北欧传说)小说:人物的很多行为唐突,难以置信,因为传奇与小说在处理事物上的手法全然不同——“传奇让所有的一切发生,甚至那些最不可思议的一切”,作家并无解释企图,也不必要,荒诞不经也是世界和人类的一种逻辑,是瑞典这种环境下的真实。

王晔笔下的众位瑞典作家,由于她选材的聪慧和笔法的洗炼,留下了如同雕刻,如同经典瞬间的一个个永恒的肖像:

他(拉格克维斯特)是这样的男孩,坐在静寂的家里,透过窗玻璃,看熙来攘往的车站。操持家务的母亲有时也嘀咕:安德斯在哪儿?姐姐说:他嘛,还不是坐在窗户前。他确实在,他在那儿感觉一节节车厢移动连成一体,而当车开出,世界顿时将这里抛弃,空旷和死寂包围一切。

一天,福楼丁正在卡尔斯塔德的一家咖啡馆喝咖啡。突然,他的指头开始颤抖,指间的雪茄给抖落了。接着,整个手臂在抖,力量之大,甚至把桌上的雪茄盒撞翻到地上。惊惧中,他用火柴盒按住额头,吼道:“我……我……我……”,像要留住自我的认知。在周围惊愕和讥笑的目光下,他急速赶回家。他开始听到声音,看到可怕或诱人的幻象。从此幻象再没有彻底离开他。有时,他觉得有个庞然大物腾空而起。梦境和幻觉给他在1896年出版的第三部诗集《溅点和飞沫》打上了烙印。

提到肉欲,据说瑟尔德贝里是素食者,某天当他在饭店大嚼一块牛排时,一个熟人惊呼道:你不是素食者吗?瑟德尔贝里带着他特有的严肃而忧郁的表情说:没错。吃牛排是素食者最大的快乐。

马丁松未瞩目世人重视的话题,……人丛的喧嚣让“他”收缩,遁入草丛。那更高的喧嚣的世界,未必真的更高。马丁松早说过,世人多重视雷霆般的事实,而非太阳的光线这种大真实。

埃凯洛夫所谓的“我不相信任何事物”,不妨体会为,那是以试图否认的极端方式暴露出他对许多事物的无比期待:他是多么期待和向往对于事物的信赖!父爱、母爱、情人之爱。但想握住这一切,是相比于命运弱小得多的埃凯洛夫难以办到的,无论他如何紧握,那些想抓住的还是如沙石般不由分说地流泻。

这最后两幅肖像,已不只是肖像,而是理念图景。评介的高境界,就是揭示理念,进入本质。一个高明的评介者,从不满足于仅介绍作者、作品,还要给予恰如其分的评论,估量其价值,施之以洞察。在占据了足够丰富的原文资料的基础上,王晔对一些作家作品的分析是把握住要害的,是入木三分的。

比如,说斯特林堡的《海姆素岛居民》“是一部不带遮羞布的作品,而这恐怕也正是它力量的所在”。“人所讳言的一切都在眼皮下。人有弱点,人也因带着弱点的跋涉体现出力量”。“人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得到最充分的理解和同情,这是自然的大悲悯。斯特林堡因为他写作中的不加美化,非但不是刻薄的,相反是体现了温暖的大悲悯。”

比如,指出索德格朗的文学地块。索德格朗看风景不是在看一个在一定距离外的画面,诗人的“目光”本身以及“我”也是这画面的一分子。大自然的一切表现被“我”时刻作用着,“我”的目光既是镜子的反射,也是魔术,使世界呈现超现实的也是最现实的本质。索德格朗的“我”和自然的距离,比之华滋华斯等几名诗人的更近。

比如,这样评价拉格洛夫《尤斯塔·贝林的萨迦》:“作家描绘的是已结束的时代,这时代因为久远,若无人传达,或传达后无人聆听,时代及其中的人事会和从未存在过一样,比死亡还要死亡。作家让灵魂再生,糅合现实事件和情感,其倾诉被她的同代人接收、探讨,更有望传播到久远的未来……”

在夹叙夹议中,王晔的评介经常充满了诗意,又给人启示和遐想,让人若有所悟。在谈到“生命的精神几可等同于灵魂”的见解时,王晔说,死去的一切有过它们生的悲喜和荣耀,也未必不在分担后人的喜忧。“世间不是始终存在着这样的对话:农妇带着嘶哑的嗓音吟唱民谣,那在唱的不仅是她,也是祖先,祖先的精神凝练地借她的嗓子发出声来;而一个人面对一片从未见过的大海,也能感觉到曾祖父航海时的自由呼吸。”还有这样的话,充满了心理学的曲折隐秘:“当事人对于爱,都在相信的同时怀疑,在争取的同时轻蔑——这看似不可理解,却更显人心的复杂,因而是最合理的。”

那些有时是来自诗歌、小说,有时是来自传主人生经历的片断,通过王晔这位良好的引介者,将多方面的智慧和精髓,呈现给了读者。作为音乐关注者,我对其中零星谈到的关于音乐的洞察,如此精准又如此罕见的深刻,感到惊讶。有一处谈到了吉他和六角手风琴,这样说:“吉他像诗人的现在,六角手风琴像他的过去。吉他象征了内向、忧郁的一面,六角手风琴象征外向、幽默的另一面。此外,吉他或许代表贵族的生活背景,六角手风琴则更接近农民的日常。”对吉他和六角手风琴声音特质的认识,这些话是切中要害的。而对于一首吉他—六角手风琴的合奏或一首福楼丁的诗,这样的认识是左右逢源、彼此互见的:“吉他和六角手风琴的譬喻,似乎也可以解释读者的惊奇:一个内心苦涩的人,笔触如何能有幽默和欢快?而写出欢喜节奏的他,又如何会在瞬间跌入苦闷的深渊?”
爱与性是书中多部作品都涉及到的主题。有一处,王晔这样谈论这其中的奥妙:“爱之名义下的性也许美好,纯爱之心并不能消除性的欲念。”纯爱的姿态是雾里看花的,不管是对初吻,还是对暗恋;“相比之下,性的遐想更为狂野和鲜明。性与爱的无法统一,加大了肉体的不满和灵魂的悲哀。”

“肉体的不满和灵魂的悲哀”,写得透!关于小说,王晔借雍松之口也说得透彻:自传常常是乔装的小说,小说常常遵循某些规则,把自己弄成了自传。写出纯粹的自传是不可能的,因为距离,时间和发展已将一切过往不知不觉改变。

瑞典现代作家基于独特地理和传统的艺术观、世界观,在书中呈现多棱镜的效果,使那个思想的瑞典,也扑面而来,给人诸多启迪。马丁松借由中国古代艺术家所感受的哲学,是中国这个原产地也感到新鲜的,并且,未必感知得如此通透,尤其是,未必如此充满现代感、贴身感。他借李衎这个南宋画家之口说:“太阳不需要提起自己的灯笼去显示自己在哪里。太阳是它自己,不需要被指引。有个更高的真相在一切之上。”“人们往往不明白,不足和可能性在一起,就像芽和土地。芽长成橡树还是草,取决于种子所选择的可能性。草完成自己的目标,没成橡树,是长处,并非不足。”李衎还看到:“事实未必是真相,两者有本质不同。一场灾难或战争是人们狭义理解的恐怖事实,就像蟋蟀跌在草丛里,挣扎在一张事实的网里。真相要简单很多,是生命和存在的构造,像人感觉阳光理所当然地照射,全不受任何影响,甚至在蟋蟀坠入草丛之前。真相在太阳里,不在那些偶尔的风暴里。真相是沉思和感受的意愿——在那里,并且观察。”

这观念可真是别开生面!在另一位诗人,埃凯洛夫的诗歌中,也充盈着瑞典式的两极对立美学和神秘主义哲学:

她在每一个眨眼间死去,所以她活着
她在每一个眨眼间飞去,所有她留着
她接受威力和反威力,所以她摇摆
她摇摆,所以她在平衡之中

关于瑞典文学,中国有过一些翻译,这本书中介绍的斯特林堡、拉格洛夫、拉格克维斯特、索德格朗、特朗斯特罗默,中国读者都不是第一次见。但是中国读者的视野,受制于瑞典小语种的译者之少,依然是狭窄的。用这一本400页的书,王晔笔触精到而高效地,展开了瑞典文学更宽广的版图。书中所涉及著作,大部分都是没翻译过的,王晔通过原文,边译边介,给予第一手的呈现,这成就了这本书的富足——密度、浓度、新鲜度如此之高,信息量如此之大,一本书像是许多本书,不宜一下子读完,最好一篇一篇细加体会。

它也令人信服地说明,举目整个世界,瑞典确无疑问是个文学大国。并非得诺贝尔文学奖主办国的地利之便,让这么多瑞典作家获了奖,他们是真有实力的;甚至可能暗藏更多瑞典作家,有资格问鼎这一世界奖项。

对书中一批瑞典作家,王晔述其生平,多秉持从出生到死亡、从童年到暮年的写法,于本于末充满了她自己的理解力。有一个巧合,也许不是巧合:他们都是渴念爱而不得的人,都是感情、婚姻、生活有异常或残缺的人,都是有着内伤终生未痊愈的人。他们的人生,按世俗的眼光,竟没有一个是圆满的。大部分人的终局,都以悲剧收场。

(《这不可能的艺术》,王晔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6月第1版,48元)


2016年6月22日星期三


首刊于深圳特区报《人文天地》2016年7月7日,发表时编辑改标题为“那要命的结局和真相:很经典,很瑞典”。

很经典,很瑞典——王晔《这不可能的艺术》书评 - 李皖 - 李皖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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