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诗歌中，诗歌与歌词分裂成两个东西。只在极少时候，诗歌与歌词完全交汇在同一件作品中——这时一首歌词既是歌词，也是诗歌。
但不管怎样，诗歌与歌词，诗与歌，在内在上统一于同一个本质，这个本质就是音乐。节奏与韵律感（语感），或者以歌曲的立场来说，节奏与旋律，是诗歌、歌词内部深藏的、在字义以外的东西。
与此同理，诗歌与歌词的分野，很多时候表现在语义的层面。由于诗歌的阅读属性，其语义更多智性成分，可以在寂静中、缓缓地被读者发现。而歌词是被唱出来的，需要即时被听懂，意义在瞬间直达意识深层。诗歌与歌词的分裂，本质上是默读与朗诵的分裂，是朗诵与歌唱的分裂。
在朗诵、尤其在歌唱中，文字发出了声音，变成了声响。声响中产生的美学，产生的个体生理反应、群体社会效应，不大会被现代诗人们察觉，而单独成为歌曲的学问。它推动着歌词加大与诗歌的分野，成为二者最不相容的部分。
这分野，因此也在节奏与旋律上有了更多表现：歌词的节奏与旋律，更外露、更外向，服务于群体效应，有着通俗和大众的面貌；而诗歌的这一部分，比较内蕴，更讲微妙、雅致，而以外露为粗俗，日渐发展成为精英主义的美学。
诗歌与歌词，在内在上还统一于一个本质，这个本质说不出来，我们就叫它“灵魂”吧。“灵魂”是区分真诗/伪诗、真歌/伪歌的一个界限。把“灵魂”世俗化，我们也可以将它等同于“生命感”。
认识鲍勃?迪伦歌词的文学性，须从这个起点开始。
第一章 现代民歌
《答案在风中飘》
一个人要走多少路
才能被叫做人
白鸽要越过几重海
才能在沙滩上睡觉
炮弹要飞过多少次
才会被永远禁止
那答案啊，我的朋友，它正在风中飘
答案正在那风中飘
一座山要存在多久
才会被冲刷入海
那些人能存在多久
才会获得自由
一个人能多少次转头
假装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答案啊，我的朋友，它正在风中飘
答案正在那风中飘
一个人要仰望多少次
才能看见天空
一个人要长多少只耳朵
才能听见人的叫喊
需要耗费多少条性命
才知道太多人已经死掉
那答案啊，我的朋友，它正在风中飘
答案正在那风中飘
（1963）
Blowin’in the Wind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they call him a man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
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
How many times must the cannon balls fly
Before they're forever banned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How many years must a mountain exist
Before it is washed to the sea
How many years can some people exist
Before they're allowed to be free
How many times can a man turn his head
And pretend that he just doesn't see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How many times must a man look up
Before he can see the sky
How many ears must one man have
Before he can hear people cry
How many deaths will it take
'Till he knows that too many people have died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答案在风中飘》是鲍勃?迪伦流传最广的歌词，发表于1963年，时年迪伦年仅22岁。它是迪伦学步时期的作品，与他后来的词作相比较，尤其是站在诗的立场看，它的各方面都相当稚嫩。但是暴风已经形成，不由得它不直上云霄。
此前，迪伦只发表过两首词作，模仿着布鲁斯和民谣艺人，写着流浪生活的见闻和个人的履历、志向。《答案在风中飘》在写作上最显著的特征是，一系列疑问句。提问，疑问而不答，尤其是奇怪的问，是民歌中的传统体例。它有一种流传散佚、湮灭不闻的古代感，同时在听者心中撞击出极为质朴的神秘感受。不止存在于美国民歌和英语民歌中，世界上其他地区的民歌也多有这种现象。比如在中国，陕北民歌《黄河几十几道弯》，湖南民歌《浏阳河》，南方民歌《刘三姐》的诸多歌词（虽然是摹写），都包含有这种疑问文体；甚至中国摇滚石破天惊的第一句也是问——“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这是对西北“信天游”的摹写。
《答案在风中飘》第二个显著特征是，左翼知识分子论题。此时迪伦与纽约民谣圈打成一片，这个圈子的骨干是美国左派，迪伦从中深受影响。《答案在风中飘》具有鲜明的人民立场，是非明确、爱憎分明、信心满满，虽然问的问题好似天问，内心里充溢的却是真理在握的豪情。在这首歌发表后，美国的民权运动、反战运动乃至遍及全球以人民/政府、青年/成人对立为特征的社会运动，均将其引为心声，《答案在风中飘》成为一首时代圣歌。
民歌加上左翼知识分子论题，构成了《答案在风中飘》的双翼。隐现其中，更为显著也更为本质的一个特征，一向为众人不觉，或觉知得不够深刻。在词汇上，这歌词全部用俗词和大词，所有人都听得懂，同时它也是诉诸于所有人的。这歌唱的人不是“我”，甚至也不是“我们”，而仿佛是天地正声在自然鸣响。这是民歌、人民歌曲的一种特征。本质上说，民歌和人民的价值观，必然导致了这一种艺术特性。
所以对这首歌词的翻译，凡力图让它更为雅致的追求都与原作背道而驰。它就是大白话，朴实无华，译词须用中文里的俗词与大词，方能得其神韵。其中，特别容易被误译的地方包括：是“人”而非“男人”（是“才能被叫做人”而不是“才能被叫做男人”，问句中的前后矛盾正是民歌中的怪问的关键点所在）；是“存在”而非“屹立”（山的“存在”在这里是个负面形象，不能用褒词“屹立”）；是“天空”而非“苍穹”（“苍穹”太雅了）。
这首歌词就是歌词。以歌词的立场看，它背离诗歌的方向，正是成就它的原因。这是诗歌吗？必须有开放的、健康的诗歌观，才能辨认它的诗歌属性。自现代主义坐大以来，这种诗在诗歌史上已经失传许久。
《大雨将至》
噢我的蓝眼睛孩子，你去了哪里？
噢我亲爱的小孩，你去了哪里？
我爬过十二架雾蒙蒙的山，
我跋涉过六条弯曲的公路，
我走进七座悲愁的森林，
我面对十二片死亡的海洋，
我深入墓园的腹地一万里，
啊大雨大雨大雨大雨，
那狂暴的大雨就要来临。
噢我的蓝眼睛孩子，你看见了什么？
噢我亲爱的小孩，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一个新生儿周围群狼环伺，
我看见一条铺满钻石的公路上面空无一人，
我看见一枝黑树枝它在不停滴血，
我看见一屋子的男人手上握着带血的锤子，
我看见一架白色的梯子每一级都盖着水，
我看见一万个空谈家他们的舌头已经烂掉，
我看见枪和利剑握住它们的是年幼的孩子，
啊大雨大雨大雨大雨，
那狂暴的大雨就要来临。
噢我的蓝眼睛孩子，你听见了什么？
噢我亲爱的小孩，你听见了什么？
我听见雷鸣的声音它发出了警告，
我听见海浪的咆哮能淹没整个世界，
我听见一百名鼓手他们的双手飞舞似火，
我听见一万种低语但是没有人听到，
我听见一个人要饿死了我听见许多人在大笑，
我听见诗人的歌那诗人在水沟中死掉，
我听见小丑的声音他在巷子里叫喊着，
啊大雨大雨大雨大雨，
那狂暴的大雨就要来临。
噢我的蓝眼睛孩子，你遇见了谁？
噢我亲爱的小孩，你遇见了谁？
我遇见一个孩子，身边是匹死去的小马，
我遇见一个白人在遛着一只黑狗，
我遇见一个年轻女性她的身体烧着了，
我遇见一个小姑娘，送给我一道彩虹，
我遇见一个男人他被爱所伤，
我遇见另一个男人伤他的是仇恨，
啊大雨大雨大雨大雨，
那狂暴的大雨就要来临。
噢我的蓝眼睛孩子，你现在要做什么？
噢我亲爱的小孩，你现在要做什么？
我要在大雨降临之前再走出去，
我要走进最深的黑森林深处，
那里人丁众多却两手空空，
那里毒弹泛滥了他们的水域，
那里山谷中的家园紧挨着肮脏潮湿的监狱，
那里刽子手的脸总是深藏不露，
那里饥饿是丑陋的，那里灵魂被忘记，
那里黑是唯一的颜色，那里零是唯一的数据，
而我将讲述它、思考它、谈论它、呼吸它，
站在山顶上反映它，让所有的灵魂看见，
然后我将站上大海，直到身体下沉，
但是我将更了解我的歌，在我开始歌唱之前，
啊大雨大雨大雨大雨，
那狂暴的大雨就要来临。
（1963）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
Oh, where have you been, my blue-eyed son?
Oh, where have you been, my darling young one?
I've stumbled on the side of twelve misty mountains,
I've walked and I've crawled on six crooked highways,
I've stepped in the middle of seven sad forests,
I've been out in front of a dozen dead oceans,
I've been ten thousand miles in the mouth of a graveyard,
And it's a hard,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and it's a hard,
And it's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
Oh, what did you see, my blue-eyed son?
Oh, what did you see, my darling young one?
I saw a newborn baby with wild wolves all around it,
I saw a highway of diamonds with nobody on it,
I saw a black branch with blood that kept drippin',
I saw a room full of men with their hammers a-bleedin',
I saw a white ladder all covered with water,
I saw ten thousand talkers whose tongues were all broken,
I saw guns and sharp swords in the hands of young children,
And it's a hard,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a hard,
And it's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
And what did you hear, my blue-eyed son?
And what did you hear, my darling young one?
I heard the sound of a thunder, it roared out a warnin',
Heard the roar of a wave that could drown the whole world,
Heard one hundred drummers whose hands were a-blazin',
Heard ten thousand whisperin' and nobody listenin',
Heard one person starve, I heard many people laughin',
Heard the song of a poet who died in the gutter,
Heard the sound of a clown who cried in the alley,
And it's a hard,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a hard,
And it's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
Oh, who did you meet, my blue-eyed son?
Who did you meet, my darling young one?
I met a young child beside a dead pony,
I met a white man who walked a black dog,
I met a young woman whose body was burning,
I met a young girl, she gave me a rainbow,
I met one man who was wounded in love,
I met another man who was wounded with hatred,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
Oh, what'll you do now, my blue-eyed son?
Oh, what'll you do now, my darling young one?
I'm a-goin' back out 'fore the rain starts a-fallin',
I'll walk to the depths of the deepest black forest,
Where the people are many and their hands are all empty,
Where the pellets of poison are flooding their waters,
Where the home in the valley meets the damp dirty prison,
Where the executioner's face is always well hidden,
Where hunger is ugly, where souls are forgotten,
Where black is the color, where none is the number,
And I'll tell it and think it and speak it and breathe it,
And reflect it from the mountain so all souls can see it,
Then I'll stand on the ocean until I start sinkin',
But I'll know my song well before I start singin',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
与《答案在风中飘》发表在同一张专辑里的《大雨将至》带来了更丰沛的诗意。它是意象纷呈的，它是象征主义的，它是现代诗歌性质的，它是时代的史诗兼预言。以诗歌的观点看，或可以看到这样的一串师承：金斯堡式的垮掉派排比句，此前服务于朗诵，现在带来歌曲持续的重音。兰波式的意象和象征，不直接指认现实，而采用隐喻、比喻、意象、象征弯曲地指代现实。“大雨将至”的意象，对描述人类前所未有的大变局、大时代的图景，甚至更丰满，更鼓胀，更意兴淋漓，更能形象地摹写出人们心理的震动、茫然与不安。还有，雪莱式的时代预言及其激情……
别忘了，民歌。《大雨将至》继续采用了系列问句这种体例。这民歌体例才是这场世纪大雨的结构。这一结构以“我的蓝眼睛孩子，你去了哪里”“你看见了什么”“你听见了什么”“你遇见了谁”“你现在要做什么”为线索，举重若轻、非常巧妙地展开了全视野、全知觉、全领域的俯瞰，并且过去、现在、未来被高屋建瓴、高度概括，尽现于这首50行的歌词中。只50行啊，可其视野之雄、容量之大，让人足有数百行的错觉。顺带说一句，对数字、尤其是对大数、对庞然大物的不可能的数字的罗列，也是民歌的一个癖好。这技法放在这首词里，确实是生动极了！
不知道诗人们会不会同意，这首歌词可以直接放入诗歌的行列，它就是诗歌。
但是，我想诗人们还是会有一些微辞，比如第4段，“遇见了谁”，遇见的诸般描写，是有点拈不上筷子的，它破坏了这整首诗的力度、气度。第5段，诗人们未必会有微辞，但他们不会这么写。
正是在这里，我们可以发现歌词与诗歌、迪伦的意象与兰波们的意象的一个差异。前面提到过，歌词必须在唱出来的瞬间将意义直抵听者意识的深层。迪伦的歌词，充满了画面感，犹如电影中一个个镜头，其意象虽然纷繁，每一个画面却具有简洁、鲜明、直观的特质，听其歌唱，就像是一系列形象快速闪现和叠加，在意识深处形成印象和情绪，这是只从纸面上去阅读的诗歌不需要考虑的。从这个角度看，虽然第4段的人物形象格局小，却也有值得谅解的理由。
第5段的意象太现实，这是诗人们大概不会这样写的原因：在一首意象雄浑的诗歌里，最重要的、最终的落脚，却落在了肤浅的现实表面，这怎么行？它本来该是高潮，形象应该更加瑰丽！这第5段“画面”，与前面“画面”最大的不同是，现实不再以魔幻、梦境、神话、传说的方式涌现出来（这本是这类诗歌的奥妙、深度所在），而近乎露出了它在现实中的原形。但歌词这样做，有充足的理由：直接，是直达理解，联接起群众的一种方式，是歌词直面现实主题的一个必然选择。
迪伦由此将自己置于一个祭司、一个巫师、一个圣人、一个预言家、一个殉道者、一个民间领袖的祭坛上，尽管他后来老大地不情愿，但这个位置，当初是他自己新手拟定的。从《大雨将至》的这最后一段，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相较于诗歌，歌词有更外在的音乐属性、音乐功能，这是阅读中、单独处理文字中非常容易被忽视的。《大雨将至》常常被翻译所歪曲、损害的最明显的例子，其一是不遵守其固定的句式和结构，随意改变固定句式和句式中固定的词；其二是将每段的结句译为“那呼啸的、急骤的、暴烈的、凶猛的/那瓢泼般的大雨就要来临”，并且，这种译法还特别深入人心。须知，将英语中的“hard”移译为每次出现都不同的，貌似风雅、优美、丰富的汉语词汇，以避原文的重复与枯燥，说浅了是改变原作越俎代庖的行为，说深了则是未能充分理解原作的词汇重复在音乐上的意义。此处重复正是作者匠心所在，重复的词形成了连串、密集的重音与节奏；前面提到的固定句式、固定结构，与此同理。
《自由的钟琴》
太阳西沉，离午夜断续的钟鸣尚远
我们一头扎进门廊，雷声隆隆
闪电威严的钟声，撞击巨响中的影子
好像自由的钟琴在闪亮
为力量不用于战斗的武士闪亮
为逃亡路上手无寸铁的流亡者闪亮
为黑夜中每一位落败的士兵闪亮
我们注视着自由的钟琴在闪亮。
这城市的熔炉，当四壁收紧
我们藏起自己的脸，意外地观看着
婚礼的钟声回响在风雨之前
融入那闪电的钟
鸣响，为叛逆者；鸣响，为浪荡子
鸣响，为倒霉的、被放弃的、被抛弃的人
鸣响，为被驱逐的人，他们在生死线上久久燃烧
我们注视着自由的钟琴在闪亮。
经历了野蛮肆虐的冰雹那疯狂神秘的锤击
天空以它一览无遗的奇迹爆裂出诗篇片片
教堂钟声的回响远远地吹进微风之中
只留下闪电和雷鸣的钟
为温良的人而鸣，为友善的人而鸣
为心灵的守卫者和监护人而鸣
为落后或超前于他的时代的背运的画家而鸣
我们注视着自由的钟琴在闪亮。
穿过那狂野的教堂之夜，那一场雨
为被剥光的无名的位卑的小人物，解开了一个个传说
鸣响，为无处说出想法的舌头
它们落入了理所当然的情境
鸣响，为聋子和盲人和哑巴
鸣响，为被虐待的、单身母亲和辱称的妓女
为因品行不端而被认为有罪的人鸣响，他们被追捕被欺骗被穷追不舍
我们注视着自由的钟琴在闪亮。
即使一片云的白窗帘在遥远的角落一闪
而催人入眠的断续的雾正慢慢消散
电光依然闪耀就像羽箭离弦
只为那些被宣判去流亡的和不准流亡的
为上下求索的人，他们走在无言的、寻找的路上
为内心孤独的情侣，他们有着过于隐秘的故事
为冤狱的从未伤害别人的温良灵魂
我们注视着自由的钟琴在闪亮。
我眼放幻想，面带微笑，当回想起被钟声迷醉的一刻
时间不再受限因为它被暂时挂起
我们最后一次去倾听用最后一眼去注视
被咒语定住、被强力俘虏直至那钟声消逝
那钟声为痛楚的人鸣响，他们的伤口无法疗治
为数不尽的困惑者、被告、被虐待的、毒瘾缠身的以及更坏的
为宽广宇宙中每一个想不通的人鸣响
我们注视着自由的钟琴在闪亮。
（1964）
Chimes of Freedom
Far between sundown's finish an' midnight's broken toll
We ducked inside the doorway, thunder crashing
As majestic bells of bolts struck shadows in the sounds
Seeming to be the chimes of freedom flashing
Flashing for the warriors whose strength is not to fight
Flashing for the refugees on the unarmed road of flight
An' for each an' ev'ry underdog soldier in the night
An' we gazed upon the chimes of freedom flashing.
In the city's melted furnace, unexpectedly we watched
With faces hidden while the walls were tightening
As the echo of the wedding bells before the blowin' rain
Dissolved into the bells of the lightning
Tolling for the rebel, tolling for the rake
Tolling for the luckless, the abandoned an' forsaked
Tolling for the outcast, burnin' constantly at stake
An' we gazed upon the chimes of freedom flashing.
Through the mad mystic hammering of the wild ripping hail
The sky cracked its poems in naked wonder
That the clinging of the church bells blew far into the breeze
Leaving only bells of lightning and its thunder
Striking for the gentle, striking for the kind
Striking for the guardians and protectors of the mind
An' the unpawned painter behind beyond his rightful time
An' we gazed upon the chimes of freedom flashing.
Through the wild cathedral evening the rain unraveled tales
For the disrobed faceless forms of no position
Tolling for the tongues with no place to bring their thoughts
All down in taken-for-granted situations
Tolling for the deaf an' blind, tolling for the mute
Tolling for the mistreated, mateless mother, the mistitled prostitute
For the misdemeanor outlaw, chased an' cheated by pursuit
An' we gazed upon the chimes of freedom flashing.
Even though a cloud's white curtain in a far-off corner flashed
An' the hypnotic splattered mist was slowly lifting
Electric light still struck like arrows, fired but for the ones
Condemned to drift or else be kept from drifting
Tolling for the searching ones, on their speechless, seeking trail
For the lonesome-hearted lovers with too personal a tale
An' for each unharmful, gentle soul misplaced inside a jail
An' we gazed upon the chimes of freedom flashing.
Starry-eyed an' laughing as I recall when we were caught
Trapped by no track of hours for they hanged suspended
As we listened one last time an' we watched with one last look
Spellbound an' swallowed 'til the tolling ended
Tolling for the aching ones whose wounds cannot be nursed
For the countless confused, accused, misused, strung-out ones an' worse
An' for every hung-up person in the whole wide universe
An' we gazed upon the chimes of freedom flashing.
在面对时代命题时，迪伦找到了一种处理方式：找到那个核心意象。《大雨将至》的艺术关键，其磅礴意象中最重要的意象，是“大雨将至”这个意象。一旦找到与时代命题相对应的那一个核心意象，一切困难迎刃而解，时代的巨轮单桨也可以划动，“治大国如烹小鲜”。
这也是《自由的钟琴》的艺术关键。回到歌词创作的源头去设想，这首歌词有两个最大的难度。
第一个难度是心灵的难度。如何认识这些社会的畸零人，在上世纪60年代，要达到迪伦这样的认识，是非常有难度的。它让我们见识到，时代精神落在一个人身上的奇迹：一个年仅23岁的青年，几乎完全靠着野蛮生长，就能有如此了不起的意识，迪伦确实是天降奇缘，智慧过人。《自由的钟琴》的基调不是宽容，更未曾落入比宽容更低层次的宽恕、怜悯，它那如天庭一般的光，照亮的是一条自由之路，而不是救赎之路，这是非常伟大的。这首诗里最难翻译的是那些名词，它们只在那个时代、在那片土地的背景下，具有无须辨识、一眼即明的身份含义，但对于吾国吾民，它们是异文化的异人群落，不管选择什么词，都难以落地。从神韵上看，这些词最好对应汉语口语，对应近乎口语的市井里巷热乎乎的俗字。
第二个难度是艺术的难度：该如何表达，才会既是明白晓畅的，又是充满感染力的？迪伦找到了“自由的钟琴”这个核心意象。与《大雨将至》相比，在艺术方法上《自由的钟琴》有了进一步发展：“自由的钟琴”这个意象比“大雨将至”具有更大的创造性，并且，作者还同时创作了一个有时间演进、有情节发展的故事情境与之相辅，因此使这一艺术手法得以延展，使叙事、抒情、情景、人物和态度同时得以展开和表现。这是歌词必须要抵达的目的地：它是一首歌，歌词再怎么写，都应该、必须非常紧凑，在三五分钟、适度规模中形成歌的感染力。
听这首歌的经验如同在声音中看到西方美术史上那种群像式的油画，这类油画往往以灾难、战争、事变为题材，场景灰暗，众人各具动作、表情，一道奇异的光将他们内心的惊悸照亮。不同的是歌词所写并非一个瞬间，而是持续达一场暴雨（又是暴雨，但这次的关注点是雷电）的连续事件：傍晚躲进一个门廊，黑夜来临，雷电大作。闪电和雷声，汇合着教堂的钟、钟琴的光，真是奇异的一个场景！在巨响和强光中，也包括与它互相成就的黑夜和黑暗中，流亡者、反抗者、叛逆者，浪子、弃儿、流浪汉，妓女、未婚妈妈、瘾君子……都被钟声激荡，被自由的钟琴照亮。
以诗歌的标准看，这首作品完成度不高，辞章上未致至善。可能是写作过于仓促的原因，虽然作品有恢宏的格局，但布局、层次、逻辑时而失之芜杂散乱。它能列入优秀诗作的行列吗？大可怀疑。
但该作品的文学价值，其了不起的、甚至可称为“伟大”的意义，是确定无疑的。
《像一块滚石》
从前你衣着光鲜
丢一块铜板给叫化子，在你春风得意的时候，是不是呵？
人们喊，“当心姑娘，你一定会沦落”
你想，他们是在戏弄你
而常常笑话着
跟你一起混的人
现在你不再大声说话
现在你不再那么骄傲
不得不四处去蹭饭 为了下一顿温饱
这感觉如何
这感觉如何
没有家的感觉如何
像一个彻底的无名氏
像一块滚石
不错，你上过最好的学校，寂寞小姐
而你知道其中的经历，不过是三天两头地醉酒
没有人教你如何在大街上讨生活
现在你明白必须自己适应
你曾说永不妥协，
与这搞不懂的浪荡，但是现在你明白了
他不会为你做任何伪证
当你盯着他空无一物的眼睛
问：想不想跟我做一单生意？
这感觉如何
这感觉如何
独自一人感觉如何
没有家的方向感觉如何
像一个彻底的无名氏
像一块滚石
你从不回身看看
魔术师和小丑的皱眉
当他们全走过来给你变戏法
你从不明白，这并非什么好事
你不该拿别人来开心
那时，你跟你的外交家一起，他肩上蜷一只暹罗猫
骑着枣红大马 你们四处兜风
这是不是很难受当你发现
他完完全全变了个人
在偷光了你一切能偷的东西之后？
这感觉如何
这感觉如何
独自一人感觉如何
没有家的方向感觉如何
像一个彻底的无名氏
像一块滚石
尖塔上的女王，所有漂亮的人儿
他们喝着酒，想着一切均为他们所设
而彼此交换着 各自珍贵的礼品
但你最好摘下钻戒，最好把它送典当行
小妞，过去你总是取笑
拿破仑的破衣烂衫，还有他使用的语言
但是去找他吧，他在叫你，你无法拒绝
现在你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会失去
你是看不见的人，还有什么秘密需要隐藏？
这感觉如何
这感觉如何
独自一人感觉如何
没有家的方向感觉如何
像一个彻底的无名氏
像一块滚石
（1965）
Like a Rolling Stone
Once upon a time you dressed so fine
You threw the bums a dime in your prime, didn't you?
People'd call, say "Beware doll, you're bound to fall"
You thought they were all kiddin' you
You used to laugh about
Everybody that was hangin' out
Now you don't talk so loud
Now you don't seem so proud
About having to be scrounging for your next meal
How does it feel
How does it feel
To be without a home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You've gone to the finest school all right, Miss Lonely
But you know you only used to get juiced in it
And nobody has ever taught you how to live on the street
And now you find out you're gonna have to get used to it
You said you'd never compromise
With the mystery tramp, but now you realize
He's not selling any alibis
As you stare into the vacuum of his eyes
And ask him do you want to make a deal?
How does it feel
How does it feel
To be on your own
With no direction home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You never turned around to see the frowns on the jugglers and the clowns
When they all come down and did tricks for you
You never understood that it ain't no good
You shouldn't let other people get your kicks for you
You used to ride on the chrome horse with your diplomat
Who carried on his shoulder a Siamese cat
Ain't it hard when you discover that
He really wasn't where it's at
After he took from you everything he could steal
How does it feel
How does it feel
To be on your own
With no direction home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Princess on the steeple and all the pretty people
They're drinkin', thinkin' that they got it made
Exchanging all kinds of precious gifts and things
But you'd better lift your diamond ring, you'd better pawn it babe
You used to be so amused
At Napoleon in rags and the language that he used
Go to him now, he calls you, you can't refuse
When you got nothing, you got nothing to lose
You're invisible now, you got no secrets to conceal
How does it feel
How does it feel
To be on your own
With no direction home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像一块滚石》提供了时代命题的另一种写法。它写了一个人物，叙事诗体，第三人称，上帝视角。从巅峰急剧败落的富家女，她的经历，急转直下，“独自一人”“没有家的方向”“像一块滚石”的感受，实在是触动了大时代下有着相同处境的众生。
这首歌词展现了迪伦的叙事诗才干。在歌曲严苛的音乐规定性中，迪伦这一才干的卓越性很可能会被诗家低估。有三个方面值得特别提出：
1. 人物传记式的民谣叙事诗体，是英语民歌的传统体裁。历史上，叙事体歌谣中的大部分作品，均可以划归此类。在这些歌谣中，歌手唱自己的亲身经历，或者唱自己熟悉的人，唱民间轰传一时的人物，唱久远的来自传统、传说的人物。迪伦最早发表的两首歌词，即援引此例：一首唱自己到纽约闯荡、在酒吧卖唱的经历（Talkin' New York，《谈谈纽约》）；一首献给伍迪?格思里，唱自己一路追寻、重走他的漫游路线，决心追随民歌之路的志向（Song to Woody，《给伍迪的歌》）。《像一块滚石》延续了源远流长的英语民歌传统，是民谣叙事诗体的一首典范之作。“像一块滚石”这个提法、这个意象，本就来自于美国黑人民歌，援引了布鲁斯巨匠“浑水”（Muddy Waters）1950年的歌词。
2. 但粗略比较一下就会发现，在对人物的刻画成就上，之前的叙事体民谣的绝大多数作品，或叙事具体但随意散乱，或叙事概要、人物只见轮廓。《像一块滚石》则是关于一个人物的完整传略。在写作的目标上，迪伦远远超出了之前的民谣预设，让这首歌词具有了一种经典的文学面貌：不仅人物的写作吸收了经典文学、现代诗歌的技艺，而且其创作的抱负和雄心，是之前的民间歌手从来没有想过和做过的——它是关于时代的一个寓言，具有为时代立言的强烈冲动。
3．《像一块滚石》的人物出自完全的虚构，这种创作动机和情节演绎，与小说传统近，与歌曲传统远。细读它在各项艺术目标上的达成，是十分有意思的过程，也将对歌词/诗歌的创作带来启发。在叙事上，它避免了单线条的情节叙述，每一小节都采用了绵密的情境织体。在抒情上，作者始终隐而不现，抒情段落仍然是情节发展的一个自然段落。与《大雨将至》相同的画面感，与《自由的钟琴》相同的故事情境，继续发挥它们在音乐上的功用，厚实地却也是轻巧地，推动着叙事演进、环境交代、人物描写、心理呈示、评论讥讽、情绪爆发和时代指认，在各个层面并发。
《像一块滚石》属于歌词与诗歌完全交汇在同一件作品中的实例。出于歌词的目的，它在面相上有些轻，但联系到聚集在它上面的时代风云，这种轻绝不可轻看——艺术品的艺术分量，最终还是要看接受的效果的。
《慢车开来》
有时候觉得自己烦透了，
搞不懂同伴们到底怎么了，
他们迷路了吧，他们醒悟了吧，
他们有没有计算过，破坏那些原则的代价？
那是些尘世的法则，最终将不得不全部抛弃
弯过那弯道，一列慢慢慢慢的车，正在开来。
我有一个女人，住在阿拉巴马，
她是个林地姑娘，但是非常非常实际，
她对我说：“小子，毫无疑问，
你必须想清楚，不可以再一团糟，
你会死在这里，只是又一个事故统计数字。”
弯过那弯道，一列慢慢慢慢的车，正在开来。
外国石油控制着美国领土，
瞧瞧你四周，就只会使你更困窘。
阿拉伯酋长像帝王一般四处走动，戴着奇异的珠宝和鼻环，
从阿姆斯特丹到巴黎，决定着美国的命运
弯过那弯道，一列慢慢慢慢的车，正在开来。
人类的自我恶性膨胀，他的律法已经过时，不再有效，
你再不能站在那儿，只是等待
勇士的家乡，杰斐逊在坟墓里翻了个身，
愚人们在颂扬他们自己，学着操控撒旦
弯过那弯道，一列慢慢慢慢的车，正在开来。
大腕的谈判代表，造假的江湖术士和怀恨女人的人，
装佯大师和企划大师
但是那敌人，我看见他身着庄重的披风，
所有不信者、勾引别人丈夫的女人，全都以信仰的名义在高谈阔论
弯过那弯道，一列慢慢慢慢的车，正在开来。
人们饥饿干渴，装谷子的仓库却满得要爆炸
哦你应该知道，储存粮食比把它送出去要费钱。
有人说：放开你的压抑，服从你的野心，
他们谈论着兄弟之爱，但请把如何这样生活的人指给我看。
弯过那弯道，一列慢慢慢慢的车，正在开来。
唉，我的宝贝去了伊利诺斯，跟着那位她能毁掉的脏话男孩，
一桩真实的自杀事件，我无法阻止，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关心经济，不关心天文学
但是眼看着我爱的人变成木偶，却真的令我烦忧，
弯过那弯道，一列慢慢慢慢的车，正在开来。
（1979）
Slow Train Coming
Sometimes I feel so low-down and disgusted
Can't help but wonder what's happenin' to my companions,
Are they lost or are they found, have they counted the cost it'll take to bring down
All their earthly principles they're gonna have to abandon?
There's a slow, slow train comin' up around the bend.
I had a woman down in Alabama,
She was a backwoods girl, but she sure was realistic,
She said, "Boy, without a doubt, have to quit your mess and straighten out,
You could die down here, be just another accident statistic."
There's a slow, slow train comin' up around the bend.
All that foreign oil controlling American soil,
Look around you, it's just bound to make you embarrassed.
Sheiks walkin' around like kings, wearing fancy jewels and nose rings,
Deciding America's future from Amsterdam and to Paris
And there's a slow, slow train comin' up around the bend.
Man's ego is inflated, his laws are outdated, they don't apply no more,
You can't rely no more to be standin' around waitin'
In the home of the brave, Jefferson turnin' over in his grave,
Fools glorifying themselves, trying to manipulate Satan
And there's a slow, slow train comin' up around the bend.
Big-time negotiators, false healers and woman haters,
Masters of the bluff and masters of the proposition
But the enemy I see wears a cloak of decency,
All non-believers and men stealers talkin' in the name of religion
And there's a slow, slow train comin' up around the bend.
People starving and thirsting, grain elevators are bursting
Oh, you know it costs more to store the food than it do to give it.
They say lose your inhibitions, follow your own ambitions,
They talk about a life of brotherly love, show me someone who knows how to
live it. There's a slow, slow train comin' up around the bend.
Well, my baby went to Illinois with some bad-talkin' boy she could destroy
A real suicide case, but there was nothin' I could do to stop it,
I don't care about economy, I don't care about astronomy
But it sure do bother me to see my loved ones turning into puppets,
There's a slow, slow train comin' up around the bend.
在上世纪60年代过去之后，迪伦“时代之歌”的书写仍没有停止。发表于1979年的《慢车开来》，是其中的一个代表。
它再一次地以一个核心意象，来达成和彰显主题，表示了一种忧虑，涵盖了一种心境——“弯过那弯道，一列慢慢慢慢的车，正在开来”——城市中常看到的一个景象，被这样表达出来，似有很浓重的暮色相伴，有很深沉的生命感在流淌。“慢车开来”，仿佛是这一刻世界的一个缩影。
这首歌没有像迪伦60年代的名作那样，激起巨大反响。有一部分反响是批评性的。叛逆之子似乎在背叛他的激进之路，皈依和蜷缩到宗教的甲壳里。“慢车开来”是一个强烈的基督教隐喻，带着毁灭和审判之意。
继续我们诗歌与歌词的观察，看此时迪伦的手艺。再一次，《慢车开来》以民谣叙事诗体为写作形式，但是与《大雨将至》《自由的钟琴》《像一块滚石》的手法都不一样。起笔写自己的小伙伴们，“他们迷路了吧”？笔锋一转讲“我的林地姑娘”。整首歌词乍一看，很像是“我的林地姑娘”的故事，歌词最后在“我的宝贝”劈腿去了伊利诺斯州收结。但一头一尾之间，都在讲别的，讲似乎与“我的林地姑娘”不沾边的事，但是又非常自然，似乎一直是在讲一件事！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感受？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当然，首要的是，它有“慢车开来”这条绳索，贯穿始终、收束纷杂。但仅有绳索也还是不够的。细究下来会发现，全诗各段，是以叙事的形式，写了几个片断的美国图景。不相干的东西能够统一，完全在于它们内在的逻辑，在于时代的普遍联系，在于它们的某种共相。我们是依靠着骨血里的东西辨认、认同，这是一个连续、完整、彼此间饶富共性、高度一体的故事。
放下对作者宗教倾向的评价，我们会感到，这首歌词对70年代末的时代指认，是准确和入骨的，甚至于今天的人们，也能从中得到关于现实的联想。在大变局、大动荡的年代过后，人们变得消沉，开始对“破坏”进行反省和清算。在理想主义的年代过后，紧跟着是一个“非常实际”的年代。人类的自我恶性膨胀，在自恋中狂欢，在颂扬自己中漂流。谈判代表、江湖术士、企划大师横行。石油危机、粮食问题出现，那边人们饥饿干渴，这边人们的谷仓满得要爆炸，而“储存粮食比把它送出去要费钱”。
“我不关心经济，不关心天文学/但是眼看着我爱的人变成木偶，却真的令我烦忧”。是啊，我们不都是这样烦忧！这是衣食富足、歌舞升平的“小时代”里多少人的画像？
在《慢车开来》中，迪伦的民谣叙事诗体继续前进。一个个完整的、如此纷纭的、如此不相干的场景事件聚合在一起，这结果和过程都令人啧啧称奇。以纯诗的观点看，它也不怎么像诗歌。诗人们不这样写，民歌手不这样写，只有迪伦在这样写。
以上，通过《答案在风中飘》《大雨将至》《自由的钟琴》《像一块滚石》《慢车开来》这五首歌词，我们集中考察了迪伦的“现代民歌”。迪伦写的这部分歌词，基本形式是民歌，同时又被他带到了别的地方，升到了未曾有人想象的高度。“民歌”得到了发展，脱胎换骨，插进“现代”各类文学脉管，尤其是现代诗歌的脉管，这是“民歌”之所以要冠以“现代”的含义。而就诗歌这个门类而言，精英主义、精致主义在近一个世纪中将诗歌愈益引入词语的密林和智性的山谷，越来越少人对着时代、人民、众生吟诵出诗篇。而迪伦恰恰是这样一位，罕有的、卓越的，对着时代、对着时代人心发言的诗人。他写“时代之诗”，这些诗体量庞大，负载着当今世界动荡翻覆的海量信息，有着在今天的诗/歌两界都没有的惊世重量。
生于大时代，纠缠于大时代，直面大时代，歌唱大时代，并且也基本上书写出了大时代，这是迪伦“现代民歌”写作的最重要的意义。
第二章 写实的笨力
《时代正在改变》
人们啊，快聚拢来
不管在哪儿晃
你都必须承认
围着你的水已经高涨
并且还必须接受
很快你会湿到骨头
假如你的时间还值得节省
最好开始游，否则沉底儿像石头
因为时代正在改变
来吧，以笔预言的
作家批评家
眼睛要一直睁大
机会它不会再有
也别说得太早
因为轮子还没停下
无法预知谁被选中
因为现在的输家今后是赢家
因为时代正在改变
来吧参议员众议员
请注意这一个吁请
不要站在门口
不要堵住走道
因为那挡路的
接下来会被伤到
外面战斗正打得凶
马上会来摇你的窗，让你的墙壁嘎嘎响
因为时代正在改变
来吧，全国各地的
母亲和父亲
不要去批评
你不理解的事情
你的儿女们
不会听你的命令
你的老路子，很快将不灵
如果你不能搭把手，就请离开这新的道
因为时代正在改变
界线已划清
咒语已种下
现在走慢的
以后会快
一如现在一刻
以后会过去
秩序正迅速消失
眼下的头名将会变成最后
因为时代正在改变
（1964）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Come gather 'round people
Wherever you roam
And admit that the waters
Around you have grown
And accept it that soon
You'll be drenched to the bone.
If your time to you
Is worth savin'
Then you better start swimmin'
Or you'll sink like a stone
For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Come writers and critics
Who prophesize with your pen
And keep your eyes wide
The chance won't come again
And don't speak too soon
For the wheel's still in spin
And there's no tellin' who
That it's namin'.
For the loser now
Will be later to win
For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Come senators, congressmen
Please heed the call
Don't stand in the doorway
Don't block up the hall
For he that gets hurt
Will be he who has stalled
There's a battle outside
And it is ragin'.
It'll soon shake your windows
And rattle your walls
For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Come mothers and fathers
Throughout the land
And don't criticize
What you can't understand
Your sons and your daughters
Are beyond your command
Your old road is
Rapidly agin'.
Please get out of the new one
If you can't lend your hand
For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The line it is drawn
The curse it is cast
The slow one now
Will later be fast
As the present now
Will later be past
The order is
Rapidly fadin'.
And the first one now
Will later be last
For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几十年来，所有的歌手、词作家、音乐论者都明了并认识到了《时代正在改变》的歌词价值，它就像矗立在出发点附近的灯塔，照亮了摇滚乐滚滚向前铺展的道路。在巨变浪潮漫卷过的每一个地方，在时代转弯的每一个路口，巴西、法国、意大利、日本，中美洲国家、东欧国家、非洲国家……在各地摇滚乐和现代流行音乐发轫的每一刻，这首作品都带来了巨大的启示力。
诗人们是不是也明了并认识到了《时代正在改变》的价值？似乎没有。在当代诗歌正史所标示出的群像和路标中，没有哪位诗人秉承这首歌词提示的哲学，没有哪位诗人用这首歌词呈示的方式作诗。
《时代正在改变》呈示的，是写实的笨力。意外的是，笨重的大象竟然飞了起来，掠过动荡翻滚的人间，像个幽灵在世界的各大洲游荡。事情过去了半个世纪，它的全部写实，仍然全中，仍然没有落空，没有过时。在许多国家，它所写的每一句话仍然是现实，仍然让人们感同深受、心领神会、滋味莫辨。
现代诗歌早都不这样写，是吧？也不会再像这样写。它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那些“史前”的诗人们，曾经这样写。远的如荷马，中的如杜甫，近的如俄罗斯的古典诗人们，不都是这样？
20、21世纪的诗人们，在涌向另一个方向。有些诗人，大概也不排斥《时代正在改变》的价值。但这种写法，不是诗歌写法。它是歌词，不是诗歌。诗歌，应该是一种比较高级的、智性的、神秘的、关乎永恒而非关乎现状的东西。
诗歌到底是什么？诗歌还可以是什么？不管是承认还是不承认《时代正在改变》的诗歌属性，这个问题都是个问题。
《没事儿，妈妈（我不过是在流血）》
正午初临时的黑暗
甚至在银匙上都投下了阴影
手工刀片，孩童的气球
太阳和月亮同时被蚀去
要有所理解，你知道还太早
所有尝试都没有意义。
威胁和恐吓，他们轻蔑地指指点点
从白痴的金色扩音筒
自杀言论变成了破音
空洞的大喇叭播放着废话
原来是通知：
人们不是正忙着出世
便是正忙着去死。
诱惑之书飞出大门
你跟随着，发现自己置身一场战争
眼见着怜悯的瀑布翻滚
你想呻吟，但是不像从前
你发现
你不过是又一个
哭泣的人。
那么别害怕，如果你听见
一个不熟悉的声音进入你耳鼓
没事儿妈妈，我只是在叹息。
胜者应为王，败者必为寇
那些叫嚷着“该死的人就应该爬着走”的家伙
自有他们大大小小的道理
而其他的人则说
不要仇恨任何事物
除了仇恨本身。
醒悟的言语像子弹呼啸
当以神自居的人指向他们的目标
从闪烁的玩具枪到荧光的肉色基督像
他们制造了一切
毋须看得太远，这显而易见
其实没有什么
是真正神圣的。
传教士们讲着恶人的命运
教师们也说得头头是道
“知识就是财富”
“美德就躲在它的大门后”
但就是美利坚联邦总统
有时候也必须
裸体而站。
虽然路上有路上的规矩
但你还是要避开人与人的游戏
放心吧妈妈，我能行。
广告牌把你忽悠得飘飘然
以为你才是那
做别人从没做过的事
赢别人从没赢过的人
但你周围的生活
一切如常继续。
你失去了自己，你重新出现
突然发现自己已无所畏惧
你独自站着，身边没有一个人
一个遥远的战栗的声音
这时惊醒你昏睡的耳朵，它模糊地说：
有人认为
他们真的 找到了你。
神经里一个问题遂被点亮
虽然你知道这问题没有满意的答案
但千万不要忘记
要把它保存在心底永远不忘记
你不属于他，
也不属于她、它或他们
虽然主人们为聪明人和傻子
制订了规则
妈妈，我并没有什么目标，非实现不可。
有些人不得不屈从于权威
虽然对权威一点儿瞧不起
他们看不上自己的工作和归宿
只会嫉妒那些自由的人
培育鲜花对他们只是
投资生产
并不代表什么其他意思。
有些人大谈被洗礼为党章必须遵守的原则
可加入的却是
变相的社交俱乐部
那些局外人让他们随便批评吧
他们只会挑选一个人当偶像崇拜
然后说，愿上帝保佑他。
有些人激情澎湃地唱圣歌
却在追名逐利的唱诗班中漱口
在社会的老虎钳中改变形状
他们想上也上不来
所以只想拖住你
把你也拖进 他所住的坑中。
我并不想伤害谁，也不想找茬
有些人就是生活在井底下
没事儿，妈妈，如果我不能取悦他。
人老珠黄的女法官，监视着成双成对的伴侣
自己缺乏性生活
便对别人满嘴仁义道德，侮辱仇视
金钱不会说话，金钱却会骂人
它说：一切都是骗人的，甭去理会宣传。
有些人用凶手的荣誉
保护着他们看不见的东西，但是安全感
其实痛苦得不可思议
那些认为坦然面对死亡的事儿
不会自然落到人头上的人
生活有时
必须变得孤独。
我睁眼望去，到处是拥挤的墓园
到处是虚假的神明
我对小气鬼嗤之以鼻
戴着镣铐，头朝下、脚朝天地走着
我的腿踢着，想把镣铐踢断
你说“好了好了，我已经听够了
还有什么新玩意儿 没给我看？”
如果我的思想被人看见
也许他们会送我上断头台
没事儿，妈妈，这是生活，这不过是生活。
（1965）
It's Alright Ma (I'm Only Bleeding)
Darkness at the break of noon
Shadows even the silver spoon
The handmade blade, the child's balloon
Eclipses both the sun and moon
To understand you know too soon
There is no sense in trying.
Pointed threats, they bluff with scorn
Suicide remarks are torn
From the fool's gold mouthpiece
The hollow horn plays wasted words
Proves to warn
That he not busy being born
Is busy dying.
Temptation's page flies out the door
You follow, find yourself at war
Watch waterfalls of pity roar
You feel to moan but unlike before
You discover
That you'd just be
One more person crying.
So don't fear if you hear
A foreign sound to your ear
It's alright, Ma, I'm only sighing.
As some warn victory, some downfall
Private reasons great or small
Can be seen in the eyes of those that call
To make all that should be killed to crawl
While others say don't hate nothing at all
Except hatred.
Disillusioned words like bullets bark
As human gods aim for their mark
Made everything from toy guns that spark
To flesh-colored Christs that glow in the dark
It's easy to see without looking too far
That not much
Is really sacred.
While preachers preach of evil fates
Teachers teach that knowledge waits
Can lead to hundred-dollar plates
Goodness hides behind its gates
But even the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Sometimes must have
To stand naked.
An' though the rules of the road have been lodged
It's only people's games that you got to dodge
And it's alright, Ma, I can make it.
Advertising signs that con you
Into thinking you're the one
That can do what's never been done
That can win what's never been won
Meantime life outside goes on
All around you.
You lose yourself, you reappear
You suddenly find you got nothing to fear
Alone you stand with nobody near
When a trembling distant voice, unclear
Startles your sleeping ears to hear
That somebody thinks
They really found you.
A question in your nerves is lit
Yet you know there is no answer fit to satisfy
Insure you not to quit
To keep it in your mind and not forget
That it is not he or she or them or it
That you belong to.
Although the masters make the rules
For the wise men and the fools
I got nothing, Ma, to live up to.
For them that must obey authority
That they do not respect in any degree
Who despise their jobs, their destinies
Speak jealously of them that are free
Cultivate their flowers to be
Nothing more than something
They invest in.
While some on principles baptized
To strict party platform ties
Social clubs in drag disguise
Outsiders they can freely criticize
Tell nothing except who to idolize
And then say God bless him.
While one who sings with his tongue on fire
Gargles in the rat race choir
Bent out of shape from society's pliers
Cares not to come up any higher
But rather get you down in the hole
That he's in.
But I mean no harm nor put fault
On anyone that lives in a vault
But it's alright, Ma, if I can't please him.
Old lady judges watch people in pairs
Limited in sex, they dare
To push fake morals, insult and stare
While money doesn't talk, it swears
Obscenity, who really cares Propaganda, all is phony.
While them that defend what they cannot see
With a killer's pride, security
It blows the minds most bitterly
For them that think death's honesty
Won't fall upon them naturally
Life sometimes
Must get lonely.
My eyes collide head-on with stuffed graveyards
False gods, I scuff
At pettiness which plays so rough
Walk upside-down inside handcuffs
Kick my legs to crash it off
Say okay, I have had enough
What else can you show me?
And if my thought-dreams could be seen
They'd probably put my head in a guillotine
But it's alright, Ma, it's life, and life only.
《没事儿，妈妈（我不过是在流血）》与《时代正在改变》不同，虽然仍是完全的写实，仍是笨力，它却有可能也被认为是诗歌的一首佳作。
这首歌词所展现的写实的伟力确实骇人。它的容量之大、篇幅之长在迪伦的歌词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可能只有《和孟菲斯布鲁斯一起塞进车箱》（Stuck Inside of Mobile with the Memphis Blues Again）可以与它相比。看上去，我们甚至不敢相信它是一首歌词；没把播放键按下时，难以想象它会是怎么唱。其实倒也简单，它的韵压得特别好、特别密集：每一段中，每一句都压尾韵，最后一句跳将出来。这使它有一个简捷的、排比式的、特别紧凑的音乐结构，无惧于海量的词汇。连绵的、连贯的、连续的、响亮的韵脚，形成了节奏，形成了语言的快感，激荡着听众的听觉响应，畅快、有趣而又奇妙。
这首歌词在时代指认的准确和精彩程度上与《时代正在改变》一样好。《时代正在改变》关注于外部世界的巨变，《没事儿，妈妈（我不过是在流血）》则偏重观察精神世界的动荡。它仔细地浏览和审视着60年代时空里的各类言论、主张、观点，并予以记录，由此形成了如漩涡般的时代乱象云图。它们虽然是60年代美国的景象，但拿到中国的今天，许多话都还能兑现，现实的指认贴切、传神而入骨，不同的只是我们使用另一套习语。
对这场过于剧烈、已让人失去承受能力的思想地震，这地震中灾民的反应也仍让今天的我们共鸣：“好了好了，我已经听够了/还有什么新玩意儿 没给我看？”而对时代巨震造成的不愈内伤，作者貌似蛮不在乎的态度，具有一种折服人的魅力：“没事儿，妈妈，我不过是在流血”。面对这乱局，溺水者最终从深渊下浮现上来的“没事儿，妈妈，这不过是生活”的意识，则具有一种终极性，在态度选择上，不可能再好。
可能绝大部分原因是，《没事儿，妈妈（我不过是在流血）》书写的是精神写实，所以虽然是写实，其每一个笔触却那么意味深长。
从写作上看，这首歌词秉承了西方诗歌史上叙事长诗的遗产，在结构上以个人漫游经历构成主线，由此每一个场景都投入了漫游者的心影，整首歌词也因此变得框架结实并富于感染力。
这样，一首完全写实的歌词，同时具备了饱和的思想容量和近乎承受不住要呻吟的抒情烈度，因此而可能与经典诗歌，完全合体。
《永远年轻》
但愿上帝自始至终保佑你
但愿你的梦想都能成真
但愿你能始终助人
而人人助你
但愿你能造架星辰之梯
并登上它的每一级
但愿你能永远年轻
永远年轻，永远年轻
但愿你能永远年轻
但愿你长成为正直的人
但愿你长成为真诚的人
但愿你总能知晓真相
看见环绕你的光芒
但愿你总能充满勇气
昂首挺立，无比坚强
但愿你能永远年轻
永远年轻，永远年轻
但愿你能永远年轻
但愿你始终双手不停
但愿你始终脚步轻盈
但愿你的根基稳固
面对世间那变幻的风
但愿你内心始终欢乐
而你的歌一直被传颂
但愿你能永远年轻
永远年轻，永远年轻
但愿你能永远年轻
（1974）
Forever Young
May God bless and keep you always
May your wishes all come true
May you always do for others
And let others do for you
May you build a ladder to the stars
And climb on every rung
May you stay forever young
Forever young, forever young
May you grow up to be righteous
May you grow up to be true
May you always know the truth
And see the lights surrounding you
May you always be courageous
Stand upright and be strong
May you stay forever young
Forever young, forever young
May you stay forever young.
May your hands always be busy
May your feet always be swift
May you have a strong foundation
When the winds of changes shift
May your heart always be joyful
And may your song always be sung
May you stay forever young
Forever young, forever young
May you stay forever young.
《永远年轻》写于1973年，于次年发表，是迪伦70年代的名曲。可能不会有人把这首词作视为优秀的诗篇，认可它较高的文学价值，尤其是当它的意味未被觉察、没有被译出来的条件下。
它像是一组祝福语，最普通的那种祝福语，但其实不普通。我将这祝福语的每一句译文，都尽可能加上了一个字“能”，以示其特殊意味。
这个能，暗示它们不能——歌中祝福的，现实中的实情正相反。
1973年迪伦已经32岁，离他由《答案在风中飘》爆发，10年过去了。60年代已逝，70年代降临。60年代有一句著名的口号：“不要相信30岁以上的人”。青年运动的参与者们，此时都已经成为30岁以上的人：儿子变成了父亲，女儿变成了母亲；社会、组织、政府、体制的反抗者、旁观者、逍遥派、不合作者、游行队伍、“作爱不作战”的人，开始进入社会、组织、政府、体制，成为了参与者、合作者、推动者、积极分子、社会中坚乃至精英；再往后，他们是乔布斯、克林顿、希拉里……
但愿你长成为真诚的人，但愿你总能知晓真相，但愿你总能充满勇气，但愿你始终脚步轻盈，但愿你的根基一直稳固，但愿你内心始终欢乐，但愿你的歌一直被传颂……但愿你能永远年轻！
此时，这喷薄而出的一连串祝福，既饱含着无比的期望，也包含了现实强烈的否定，期望中带着作者、听者与这一切“再见”“永别”“不能”的反讽。万事如意的期许对面是万事不如意的现实，永远年轻的对面是不可能永远年轻的事实，但是，永远年轻，这是一个永恒的梦！
从语义语调上看，这首歌词面对的对象，有时是60年代的那拨人——正开始不年轻的那拨人，有时就是迪伦自己。
所以在我看来，成就这首歌词的内在原理，仍是写实，完全地写实；它激起人群巨大反响的力量，仍来自于取材现实的笨力。所有词句就是将眼前的实情原本道出，转换成祝福的话，不作修饰，未添枝叶，像一张照片的负片。
对这首歌的来源，迪伦另有说法。据写在唱片上的注释，迪伦说，引发这首歌的动机是想起了他7岁的儿子，想给他祝福，“不想太过伤感”。
在70年代的演唱会上，《永远年轻》成为迪伦最火爆的新曲。往往，在演唱会的尾声，《永远年轻》像是一个涤荡一切的清扫者，收割了眼泪，点起火苗，成为告慰众生、万众一心的晚安曲。大道至简，唱给亿万人的歌，都是简单的字，都是俗词儿，没有什么风雅。
第三章 两性战争
《就像一个女人》
没有人觉得痛苦
在今晚，当我伫立雨中
每个人都知道
那女孩儿得到了新衣裳
但是最近我看见，她的丝带和发卡
从她的卷发上落下了。
她拿走东西就像个女人
她与人做爱就像个女人
她感到疼，就像个女人
但是她伤心时，就像一个小姑娘。
玛丽女皇是我的朋友
是的，我相信还会再见她
人们不用猜就知道
帽子女郎最终会被上帝赐福
她最后一定会看见
自己原来跟别的人一样
陪伴她的是迷雾、安非他明 和她的珍珠。
她拿走东西就像个女人
她与人做爱就像个女人
她感到疼，就像个女人
但是她伤心时，就像一个小姑娘。
而一开始就在下雨
我在那儿干渴得要死掉了
所以来到这地方
你长久的诅咒一直伤害着
但更坏的是
这儿的痛苦
我不能呆在这儿
还不清楚吗？
我真的不能适应
是的我确信，分手的时候到了
当我们重新相遇
被别人介绍成为朋友
不要透露你曾经认识我
——在我饥渴时，那是你的世界。
呵，你骗人的样子就像个女人
你与人做爱就像个女人
你感到疼，就像个女人
但是你伤心时，就像一个小姑娘。
（1966）
Just Like a Woman
Nobody feels any pain
Tonight as I stand inside the rain
Ev'rybody knows
That Baby's got new clothes
But lately I see her ribbons and her bows
Have fallen from her curls.
She takes just like a woman, yes, she does
She makes love just like a woman, yes, she does
And she aches just like a woman
But she breaks just like a little girl.
Queen Mary, she's my friend
Yes, I believe I'll go see her again
Nobody has to guess
Hat Baby can't be blessed
Till she sees finally that she's like all the rest
With her fog, her amphetamine and her pearls.
She takes just like a woman, yes, she does
She makes love just like a woman, yes, she does
And she aches just like a woman
But she breaks just like a little girl.
It was raining from the first
And I was dying there of thirst
So I came in here
And your long-time curse hurts
But what's worse
Is this pain in here
I can't stay in here
Ain't it clear that?
I just can't fit
Yes, I believe it's time for us to quit
When we meet again
Introduced as friends
Please don't let on that you knew me when
I was hungry and it was your world.
Ah, you fake just like a woman, yes, you do
You make love just like a woman, yes, you do
Then you ache just like a woman
But you break just like a little girl.
迪伦写过许多情歌，写过许多像跟人吵架的歌，但没有哪一首情歌能超过《就像一个女人》，激起了评论者不同的、针锋相对的甚至水火不容的看法。
且不管迪伦是不是厌女症，不管他对“前任”、女人是抱着歧视、厌恶、仇恨的态度还是充满尊重和深情，我们只需看到，《就像一个女人》极短，却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意味。极其强烈，却又不怎么确定，似乎可以无尽解读。在每小节结尾反复出现的副歌，坐实了它的歌词形式。但整首词，甚至只是这段副歌，完全就是首现代诗作。
英文原作中描写这女人时用到的词，“take”（拿）、“fake”（骗）、“ache”（疼）、“break”（破）简单干脆，就是这么一个个光溜溜的字，简单干脆到不能再简单干脆。但它们的意义，模棱两可，充满暗示，五味杂陈。这是现代诗歌的词汇、现代诗歌的笔法。仿佛黑白木刻，凸现其间的女性形象，只几根线条却刻划入骨，刀法犀利。
这首歌词中女性形象之丰满、引人，在于她所拥有的相互矛盾的各个面相：少女、女人、女皇、病妇、小女孩——这一个女人遂成为所有的女人。她跟迪伦恋爱、上床、争吵、分手、歇斯底里，你感到的是她跟你恋爱、上床、争吵、分手、歇斯底里。
它那种仿佛延绵无尽的魅力，从其翻唱队伍之众可略见一斑：翻唱它的人不仅有各路著名的男艺人，也还有各路著名的女艺人，包括以形象圣洁、歌声美妙著称的女艺人。多数时候，这些歌手，也包括迪伦自己，都唱得深情，充满了爱意。仿佛这不是唱给“前任”，而是唱给永恒的恋人；不是唱别的什么女人，而就是唱女性、唱自己，唱心中那个真实美丽的自己。
《命运的简单戏法》
他们坐在公园
当暮色渐渐转暗，
她望着他，他感到一束火花刺了一下。
那一刻他感到了孤独，
想：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一直走下去
并且提防着 命运的简单戏法。
他们沿着旧运河，走着
有一点儿迷惑，我记得很清楚
他们住进一家陌生旅馆，旅馆上有霓虹闪耀。
他感到夜的酷热袭来，像一列货车
呼啸着 命运的简单戏法。
一支萨克斯风在很远的地方吹着
而她在街道的拱廊走着。
阳光穿过破窗帘，窗帘后他刚醒来，
她往门口瞎子的杯盏里丢了枚硬币
就忘记了 命运的简单戏法。
他醒来，房间里空空如也
四处望去，不见她的身影。
他对自己说他不在乎，然后把窗子大开，
这时感到一丝空虚，在身体里说不出的某个地方
带来它的 是命运的简单戏法。
他听见钟的滴答
一只叽哩哇拉的鹦鹉陪伴着他，
在滨水码头总算将她追上，所有的水手都从那里登岸。
兴许她还会选上他，他还要再等多久
再一次因为 命运的简单戏法。
人们对我说 过分挖掘内心的感受
那也是一种罪。
我依然相信她和我天生一对，
可是我弄丢了指环。
她出生在春天，而我生得太晚
把这一切归咎于 命运的简单戏法。
（1975）
Simple Twist of Fate
They sat together in the park
As the evening sky grew dark,
She looked at him and he felt a spark tingle to his bones.
'Twas then he felt alone and wished that he'd gone straight
And watched out for a simple twist of fate.
They walked along by the old canal
A little confused, I remember well
And stopped into a strange hotel with a neon burnin' bright.
He felt the heat of the night hit him like a freight train
Moving with a simple twist of fate.
A saxophone someplace far off played
As she was walkin' by the arcade.
As the light bust through a beat-up shade where he was wakin' up,
She dropped a coin into the cup of a blind man at the gate
And forgot about a simple twist of fate.
He woke up, the room was bare
He didn't see her anywhere.
He told himself he didn't care, pushed the window open wide,
Felt an emptiness inside to which he just could not relate
Brought on by a simple twist of fate.
He hears the ticking of the clocks
And walks along with a parrot that talks,
Hunts her down by the waterfront docks where the sailers all come in.
Maybe she'll pick him out again, how long must he wait
Once more for a simple twist of fate.
People tell me it's a sin
To know and feel too much within.
I still believe she was my twin, but I lost the ring.
She was born in spring, but I was born too late
Blame it on a simple twist of fate.
《命运的简单戏法》就是一首优秀的叙事短诗，以民歌的体裁、现代诗的笔法写出。它的写作形式，贯穿始终的复句，与《大雨将至》《自由的钟琴》《像一块滚石》《慢车开来》的做法没什么不同；并且，和他的历次成功一样，“命运的简单戏法”这个核心意象也有一种奇妙的概括力，一语道尽许多年、许多变故背后的感受，复杂、纠结、痛苦而又酸楚。
在叙事的洗练、情节的引人入胜上，这首歌词、这首诗歌，深深打下了其比肩经典的刻度。每一个情境都有很深的生命感，都有时光的流逝，都有灵魂被触动的气味、声响与光影。如果联系着它演唱中时时如狂风突起的声音，你就更知道这些词句真正有多好。
此时迪伦身处婚姻的变故中，个人生活的紧张状态紧紧纠缠住他。回顾来路，歌手告白、愧疚、痛心、忏悔，这一表达方式打开了70年代创作歌手“告白派”的风潮，与前一个时期美国的自白派诗歌，构成了一组交汇久远的和声。
但迪伦自己否定这些歌（包括《路上的血迹》专辑中的其他歌曲）是自传性的。《命运的简单戏法》最杰出的品质，应该在于叙事的高超，抒情的凝练，以及不易察觉的、凌驾在变故之上的、不动声色讲述一切的超然。深蕴在诗歌中的，达成这种高超、凝练、超然的心灵与技法，是它为诗歌史留下的最大一笔遗产。
《与我的心紧密相关
（有人见到我的爱人吗）》
唉，我必须走快一点
可是你搂着我脖子
我说我会派人接你并且做到了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的手在出汗
可我们还什么都没干。
我愿意和你玩儿哑谜游戏
直到找到走出去的路。
这完全是个天大的笑话
不管它到底为什么。
也许有一天
我会记着该忘记。
要穿外套了。
我感到暴风雨的呼吸。
今晚我得去办点事。
你进去，别冻着。
有人见到我的爱人吗。
有人见到我的爱人吗。
有人见到我的爱人吗。
我不知道。
有人见到我的爱人吗？
你想跟我说话。
直说吧。
无论你要说什么
都不会给我惊奇。
一定是我哪里做错了。
你只需向我的耳朵低语。
蝴蝶夫人
她哄我睡觉。
在一个没有怜悯的小镇
那里水流深深。
她说：“放松孩子，
这儿没什么值得偷的。”
你是我一直要找的人。
你是那个有钥匙的人。
但我搞不清楚是你配不上我
还是我配不上你。
有人见到我的爱人吗。
有人见到我的爱人吗。
有人见到我的爱人吗。
我不知道。
有人见到我的爱人吗？
唉，今夜他们没亮出一点儿光
也没有月亮。
只有一个热血歌手
唱着“六月的孟菲斯”。
还有一个人被暴打
他戴着淡蓝色的假发。
稍后因为拒捕
他将被警察射杀。
我依然能听见他呼喊的声音
在荒野里。
离远看很巨大的东西。
离近看却未必。
永远不能学会饮血
把它叫作酒。
永远不能学会抱你，亲爱的
说你是我的。
（1985）
Tight Connection to My Heart
(Has Anybody Seen My Love)
Well, I had to move fast
And I couldn't with you around my neck
I said I'd send for you and I did
What did you expect?
My hands are sweating
And we haven't even started yet.
I'll go along with the charade
Until I can think my way out.
I know it was all a big joke
Whatever it was about.
Someday maybe
I'll remember to forget.
I'm gonna get my coat.
I feel the breath of a storm.
There's something I've got to do tonight.
You go inside and stay warm.
Has anybody seen my love.
Has anybody seen my love.
Has anybody seen my love.
I don't know.
Has anybody seen my love?
You want to talk to me.
Go ahead and talk.
Whatever you got to say to me
Won't come as any shock.
I must be guilty of something.
You just whisper it into my ear.
Madame butterfly
She lulled me to sleep,
In a town without pity
Where the water runs deep.
She said. "Be easy baby.
There ain't nothin' worth stealin' in here."
You're the one I've been looking for.
You're the one that's got the key.
But I can't figure out whether I'm too good for you
Or you're too good for me
Has anybody seen my love.
Has anybody seen my love.
Has anybody seen my love.
I don't know.
Has anybody seen my love?
Well, they're not showing any lights tonight
And there's no moon.
There's just a hot-blooded singer
Singing "Memphis in June."
While they're beatin' the devil out of a guy
Who's wearing a powder-blue wig.
Later he'll be shot for
Resisting arrest.
I can still hear his voice crying
In the wilderness.
What looks large from a distance.
Close up ain't never that big.
Never could learn to drink that blood
And call it wine.
Never could learn to hold you, love.
And call you mine.
迪伦歌词向以语义双关、闪烁其辞、声东击西、含混复杂著称，因此而催生了专以考据、发掘其歌词含义为要务的“迪伦学”的诞生。在涉及两性关系、两性纠缠、两性矛盾的作品中，其词义的含混复杂尤其加倍，往往达到了极致。
这些语词，往往又可以被引用到别的背景上，甚至整首歌曲都被移植，含沙射影指代别的关系，比如歌手与歌迷的关系、时代歌手与时代的关系、个人与时代与国家的关系。
台湾学者胡又天在研究流行音乐歌词时，曾将罗大佑、崔健置于同一个体系中，认为他们都继承了屈原楚辞中“美人家国”的传统，将君王比作“美人”，写自己的苦恋。于是男女之爱（也未必限于男女）和家国之恨，交相纠结，感发出各种深远宏阔的“天问”，问天问地，问党问你，也问自己。而“崔健可敬就在他还是义无反顾要继续和她相与下去，这便足以激励一代又一代人”。
从歌词写作上来说，罗大佑和崔健都可称为是迪伦的传人，即便不一定是嫡系，也有旁系、联姻、隔代遗传等多种关系牵连。二者的歌词不仅在精神上、主题上有一脉相承的联系，在写作方式、作品形态上，也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爱情是人类情感中最纠缠、最复杂的情感，谈及任何别的关系，都不会像两性关系这样缠人，这样切身，这样连皮带肉、爱恨交织、难分难解、苦乐难辨。
所以，没有哪种感情能比得过爱情，如果有一种感情，它特别难解、难言，特别沉重、深刻，那么最好是把它比附成爱情，这样会特别贴切，能引发人们普遍的共鸣。
在这方面，迪伦有点不一样的是，他一向是正着写。就是写一段段情史情事，但由于写得透，入了骨，这些情史情事也就有了别种意味儿。
《与我的心紧密相关（有人见到我的爱人吗）》是一首特别微妙的两性关系作品。歌词中的大量语句都具有前面说的移植性，特别是在表达歌手与其听众、迪伦与其时代方面，会显得贴切，其语义交错，趣味丛生，充满了机锋。
从语言上看，这首歌词所使用的语言与经典文学语言最远，它是口头性的，具有一种不成熟的残缺、临时性和不稳定感。但是这语言因此又成为最典型意义上的那种现代诗歌语言，新鲜、奇异，充满创造性和启发性。
看看它这一流的却很少在既成的诗歌中见识到的语感：“唉，我必须走快一点/可是你搂着我脖子/我说我会派人接你并且做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我的手在出汗/可我们还什么都没干。”这种速度，你感受到没有？过渡了几行后，语感陡然变了，踩刹车，减速：“要穿外套了。/我感到暴风雨的呼吸。/今晚我得去办点事。/你进去，别冻着。”接着是节奏的急拍：“有人见到我的爱人吗。/有人见到我的爱人吗。/有人见到我的爱人吗。/我不知道。/有人见到我的爱人吗？”标点的使用也非常新异、有力、犀利。
结句是：“永远不能学会饮血/把它叫作酒。/永远不能学会抱你，亲爱的/说你是我的。”简短有力，斩钉截铁，干脆，快，语速上见刀锋。
迪伦的传记作家研究发现，这首歌词的许多句子，来源于上十部好莱坞电影，尤其是亨弗莱?鲍嘉（Humphrey Bogart）主演的电影。迪伦抽掉了电影的背景，提取其台词并改头换面，新句子和新组合，真是帅极了。
从纯诗的观点看，倒数第二段似乎离题了，有些遗憾。这一段的情节和部分语句也是来自电影，包括这一句：“离远看很巨大的东西。/离近看却未必。”在1934年电影《现在和永远》（Now and Forever）中，加里?库珀（Gary Cooper）饰演的帅爸对警察说：“凑近看它们不像从远处看那么大”（Close up they don’t look as large as they do from a distance）。
第四章 词藻与传说
《低地的愁容夫人》
你的水银般的嘴，在传教士的年代，
你的眼睛如烟似雾，你的祈祷仿佛诗文，
你的银制的十字胸坠，你的声音像教堂的钟琴，
呵，他们认为他们中的谁，能埋葬你？
终于，你的衣袋保护得完好，
你街车的幻影停放在草地上，
你的肌肤像丝绸，你的脸仿佛玻璃，
他们认为他们中的谁，能带走你？
低地的愁容夫人，
愁容的先知预言——你没有男人，
我仓库般的眼睛，我的阿拉伯鼓，
我可不可以将它们留下，留在你的门边儿？
或者，愁容的夫人，我是否应该等待？
你的床单像金属，你的衣带仿佛花边
你的纸牌，遗失了J和A，
你地下室的衣服和你空的脸，
他们中到底会有谁，认为能看透你？
阳光转暗时留下你的侧影，
照进你的眼睛那里有月光浮动，
呵你的火柴簿上的歌，你的吉卜赛圣咏，
他们认为他们中的谁，会努力给你留下印象？
低地的愁容夫人，
愁容的先知预言——你没有男人，
我仓库般的眼睛，我的阿拉伯鼓，
我可不可以将它们留下，留在你的门边儿？
或者，愁容的夫人，我是否应该等待？
塔鲁斯的王，拿着他们的黑名单
排队等候着，天竺葵的吻，
你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样，
但他们中的谁，真的只是想吻你？
你午夜小垫子上童年的光辉，
你西班牙人的举止，你母亲的麻醉药，
你牛仔般的嘴、宵禁的塞子，
你以为他们中的谁，能抗拒你？
低地的愁容夫人，
愁容的先知预言——你没有男人，
我仓库般的眼睛，我的阿拉伯鼓，
我可不可以将它们留下，留在你的门边儿？
或者，愁容的夫人，我是否应该等待？
呵，农场主和生意人，他们真的打算
把他们平时藏起来的死天使，拿给你看。
但是他们为什么，竟想博得你的同情？
他们怎么会，竟然错看了你？
他们希望你承担农场失败的责任，
但是海和昙花一现的人在你脚下，
强盗的孩子在你的怀抱里，
他们怎么会 可能说服你？
低地的愁容夫人，
愁容的先知预言——你没有男人，
我仓库般的眼睛，我的阿拉伯鼓，
我可不可以将它们留下，留在你的门边儿？
或者，愁容的夫人，我是否应该等待？
你的关于罐头厂街的金属片的记忆，
你的有一天不见了的杂志情人，
你的温存如今除了展示已毫无办法，
你以为他们中的谁，能享用你？
现在你和你的贼并肩站着，仿佛你和他同被假释
带着你的圣章，圣章用你的指尖包着，
呵，你圣女般的脸、幽灵般的灵魂，
你认为他们中的谁，能毁灭你？
低地的愁容夫人，
愁容的先知预言——你没有男人，
我仓库般的眼睛，我的阿拉伯鼓，
我可不可以将它留下，留在你的门边儿？
或者，愁容的夫人，我是否应该等待？
（1966）
Sad-Eyed Lady of the Lowlands
With your mercury mouth in the missionary times,
And your eyes like smoke and your prayers like rhymes,
And your silver cross, and your voice like chimes,
Oh, who among them do they think could bury you?
With your pockets well protected at last,
And your streetcar visions which you place on the grass,
And your flesh like silk, and your face like glass,
Who among them do they think could carry you?
Sad-eyed lady of the lowlands,
Where the sad-eyed prophet says that no man comes,
My warehouse eyes, my Arabian drums,
Should I leave them by your gate,
Or, sad-eyed lady, should I wait?
With your sheets like metal and your belt like lace,
And your deck of cards missing the jack and the ace,
And your basement clothes and your hollow face,
Who among them can think he could outguess you?
With your silhouette when the sunlight dims
Into your eyes where the moonlight swims,
And your match-book songs and your gypsy hymns,
Who among them would try to impress you?
Sad-eyed lady of the lowlands,
Where the sad-eyed prophet says that no man comes,
My warehouse eyes, my Arabian drums,
Should I leave them by your gate,
Or, sad-eyed lady, should I wait?
The kings of Tyrus with their convict list
Are waiting in line for their geranium kiss,
And you wouldn't know it would happen like this,
But who among them really wants just to kiss you?
With your childhood flames on your midnight rug,
And your Spanish manners and your mother's drugs,
And your cowboy mouth and your curfew plugs,
Who among them do you think could resist you?
Sad-eyed lady of the lowlands,
Where the sad-eyed prophet says that no man comes,
My warehouse eyes, my Arabian drums,
Should I leave them by your gate,
Or, sad-eyed lady, should I wait?
Oh, the farmers and the businessmen, they all did decide
To show you the dead angels that they used to hide.
But why did they pick you to sympathize with their side?
Oh, how could they ever mistake you?
They wished you'd accepted the blame for the farm,
But with the sea at your feet and the phony false alarm,
And with the child of a hoodlum wrapped up in your arms,
How could they ever, ever persuade you?
Sad-eyed lady of the lowlands,
Where the sad-eyed prophet says that no man comes,
My warehouse eyes, my Arabian drums,
Should I leave them by your gate,
Or, sad-eyed lady, should I wait?
With your sheet-metal memory of Cannery Row,
And your magazine-husband who one day just had to go,
And your gentleness now, which you just can't help but show,
Who among them do you think would employ you?
Now you stand with your thief, you're on his parole
With your holy medallion which your fingertips fold,
And your saintlike face and your ghostlike soul,
Oh, who among them do you think could destroy you
Sad-eyed lady of the lowlands,
Where the sad-eyed prophet says that no man comes,
My warehouse eyes, my Arabian drums,
Should I leave them by your gate,
Or, sad-eyed lady, should I wait?
《低地的愁容夫人》有着极为纯正和密集的辞藻，像词语崇拜者一直期望的在一首词句优美的诗歌中应该看到的那样。读这首诗的感受，有些像读到希腊诗人埃利蒂斯《疯狂的石榴树》饮日地中海的诗歌印象。密集得要爆炸的词汇，眼花缭乱得令人有些晕眩的景象，浓烈炽热得要把人化掉的情感，蜂拥而至，带来关于某个时令某个特殊地方的极其地方化的印象。
它使用的是英语，但在我们的感觉中，恍惚它用的是某地方言，比如苏格兰或荷兰的方言；时间仿佛是中世纪，但是出现了工业时代的“街车幻影”“罐头厂街”“杂志情人”等形象，没关系，对此我们并不感到意外，觉得它们理当如此、顺理成章。
像那些古老的民歌一样，《低地的愁容夫人》发出了一系列没有回答、无法回答也不用回答的问题，加大了它的久远性和神秘感。水银般的嘴，这比喻不寻常，不寻常的还有“肌肤像丝绸”“脸仿佛玻璃”“床单像金属”“火柴簿上的歌”“吉卜赛圣咏”“塔鲁斯的王”“黑名单”“天竺葵的吻”“午夜小垫子”“麻醉药”“宵禁的塞子”“死天使”“强盗的孩子”“金属片的记忆”“仓库般的眼睛”“阿拉伯鼓”等一系列异样的意象。考据者发现它其实是写给迪伦的新婚妻子萨拉，其实相当大的一部分意象都来自萨拉及其家族印象。但是也有论者富于洞察力地指出，这首歌庄重的典雅、庄严的音步，使其葬礼意境和婚礼意境一样地浓重。
写这首歌时的迪伦，就是一位诗人，写作时身处自己也不清楚的近乎通神的秘境。
《沿着瞭望塔》
“此地一定有出路，”小丑对小偷说，
“可实在是太混乱，我无法松口气。
商人们喝着我的酒，农夫们犁着我的地，
他们当中没人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没必要那么着急，”小偷和善地说，
“好多人都觉得生活就是个玩笑。
但是你我已过了那阶段，这不该是咱俩的命，
所以我们别言不由衷了，时辰已经不早了。”
沿着瞭望塔，王子们一直张望
女人们和赤脚的仆人，来来往往。
远处一只野猫在咆哮，
两个骑手渐渐走近，风开始呼啸。
（1967）
All Along the Watchtower
"There must be some way out of here," said the joker to the thief,
"There's too much confusion, I can't get no relief.
Businessmen, they drink my wine, plowmen dig my earth,
None of them along the line know what any of it is worth."
"No reason to get excited," the thief, he kindly spoke,
"There are many here among us who feel that life is but a joke.
But you and I, we've been through that, and this is not our fate,
So let us not talk falsely now, the hour is getting late."
All along the watchtower, princes kept the view
While all the women came and went, barefoot servants, too.
Outside in the distance a wildcat did growl,
Two riders were approaching, the wind began to howl.
这一章节中列出的迪伦歌词，都是毫无疑义的诗歌精品。《沿着瞭望塔》的写作脱离了民歌体，连体裁也是现代诗歌样式。
3段，每段4行，一共12句，点到即止，具有特别好的诗歌弹性。头两段采用对话体，无一丝学院诗歌的陈腐腔调，完全自由却又异常洗练。两个人物，小丑和小偷，登堂入室，滑稽又高贵，像是上帝按错了钟表投到蛮荒地的哲学家。最后一段，上苍般的俯视镜头，将变故来临前的人间物象尽收眼底。
瞭望塔的形象来自圣经中的《以赛亚书》：有人站在瞭望塔上瞭望，发现远处有两个骑马的人向塔的方向走来，这人便去问预言家以赛亚，以赛亚说：“巴比伦王朝毁灭了！”
不必非知道这段典故，最后这一段的五个景象，空旷而肃杀，似有说不出的神秘暗示。不祥的气息走近，大风来临，笼罩四野。从写作的角度看，这是只有大师才有的气象。
《沿着瞭望塔》是一首奇妙的小诗，三言两语，却让你意识到说的不是小事，可能事关人类的命运。借助不祥来临前的景象说事，是迪伦特别擅长的，他身上有特别深的忧患、特别重的末世情结。
寥寥几句随随便便的话，却像是大有深意，神秘地将世界击中。小丑与小偷的对话，说的是这一刻人世间最重要的话，很可能是人类走出灾难的密码——读诗时会产生这样模模糊糊的印象，这是这首诗真正的奥妙与魅力所在。写出这些妙语的人，手法高明，一扫我们世界里许多诗歌的呆气。
《敲天堂的门》
妈妈把我的徽章摘下
我再也不能佩戴它
天变得越来越黑暗
这感觉像我在敲天堂的门
妈妈把我的枪埋在地底
我再也不能使用它
寒冷的乌云落下来
这感觉像我在敲天堂的门
（1973）
Knockin' on Heaven's Door
Mama take this badge off of me
I can't use it any more
It's getting dark too dark to see
Feels like i'm knockin' on heavens door
Mama put my guns in the ground
I can't shoot them any more
That cold black cloud is comin' down
Feels like i'm knockin' on heaven's door
《敲天堂的门》像是一首绝句。
它是写给乡村警匪片《比利小子》的，所以会有徽章、枪这样的意象。
8行诗句，余响绵绵。尤其每节后两句，展示了迪伦遣词造境和以轻巧语言触动宏大题目的能力。“天堂”二字不好讲，凡人皆三缄其口，这里却用两句话，敲响了它的门：“天变得越来越黑暗/这感觉像我在敲天堂的门”“寒冷的乌云落下来/这感觉像我在敲天堂的门”。
敲了吗？没敲。没敲吗？感觉敲了。敲天堂的门，总体的感受却像是死亡临场，无一丝光明顿现的喜悦。天空和乌云似有亿万吨重，压下来，压下摄人魂魄的不祥。此时，天堂的门，响了……
歌词有音响性。不只是意象中有音响，“knockin'”（敲）、“door”（门）都是音响，像是那敲门声。这给这首短歌、绝唱留下了巨大的演绎空间。在演唱会现场，台上台下将这最后一句用力地反复地渲唱，那情景，就像是群体性的某种期待通神的仪式。
第五章 干枯的诗意
《扭扭摆摆》
扭扭摆摆扭扭摆摆像个吉普赛女王。
扭扭摆摆扭扭摆摆上上下下着绿装。
扭扭摆摆扭扭摆摆直到月亮变成蓝色。
扭扭摆摆直到月亮看见你。
扭扭摆摆扭扭摆摆穿你的靴你的鞋。
扭扭摆摆扭扭摆摆没什么东西会失去。
扭扭摆摆扭扭摆摆像一窝蜂群。
扭扭摆摆用你的手和你的膝。
扭摆到前 扭摆到后。
扭摆直到你扭摆出了这里。
扭摆直到它开 扭摆直到它关。
扭摆直到它咬 扭摆直到它割。
扭扭摆摆扭扭摆摆像一碗汤。
扭扭摆摆扭扭摆摆像一个滚环。
扭扭摆摆扭扭摆摆像一吨铅。
扭扭摆摆你就能使死者复活。
扭摆直到你高 扭摆直到你更高。
扭摆直到你喷出火。
扭摆直到它低语 扭摆直到它哼哼。
扭摆直到它回答 扭摆直到它到来。
扭扭摆摆扭扭摆摆像绸和丝。
扭扭摆摆扭扭摆摆像一桶奶。
扭扭摆摆扭摆、摇晃、摇出响声。
扭扭摆摆像一只又肥又大的蛇。
Wiggle Wiggle
Wiggle, wiggle, wiggle like a gypsy queen.
Wiggle, wiggle, wiggle all dressed in green.
Wiggle, wiggle, wiggle 'til the moon is blue.
Wiggle 'til the moon sees you.
Wiggle, wiggle, wiggle in your boots and shoes.
Wiggle, wiggle, wiggle,you got nothing to lose.
Wiggle, wiggle, wiggle, like a swarm of bees.
Wiggle on your hands and knees.
Wiggle to the front, wiggle to the rear.
Wiggle 'til you wiggle right out of here.
Wiggle 'til it opens, wiggle 'til it shuts.
Wiggle 'til it bites, wiggle 'til it cuts.
Wiggle, wiggle, wiggle like a bowl of soup.
Wiggle, wiggle, wiggle like a rolling hoop.
Wiggle, wiggle, wiggle like a ton of lead.
Wiggle, you can raise the dead.
Wiggle 'til you're high, wiggle 'til you're higher.
Wiggle 'til you vomit fire.
Wiggle 'til it whispers, wiggle 'til it hums.
Wiggle 'til it answers, wiggle 'til it comes.
Wiggle, wiggle, wiggle like satin and silk.
Wiggle, wiggle, wiggle like a pail of milk.
Wiggle, wiggle, wiggle, rattle and shake.
Wiggle like a big fat snake.
《扭扭摆摆》是体现了歌词独有规律性的创作。
它是音响性的，通过对词句发声音响的着迷地演绎、铺展，升高音乐情绪，搭建共鸣仪式。
若这共鸣仪式是大规模的，群体性的，它就成为像巫术的那种建造。
用词上，《扭扭摆摆》体现了现代诗歌在用词上的节俭，与迪伦之前汪洋恣肆、想象狂放的作风完全相反。“扭摆到前 扭摆到后。/扭摆直到你扭摆出了这里。/扭摆直到它开 扭摆直到它关。/扭摆直到它咬 扭摆直到它割。”这些句子，在诗意和用字上，都高级。
《扭扭摆摆》从作词的动机，到几乎无意义的意义指向，都很现代，展示了迪伦一流的诗歌审美和文体意识。他对诗歌超凡的理解，他的文体原创性，他所亲手开拓的诗国之辽阔，尚未被广泛地注意到。而真相很可能是，甚至一些专业的诗人，对此也望尘莫及。
这一组诗写给迪伦4岁的女儿，这是它们容易被理解的世俗动机。但诗歌内在的真相，没这么简单。
《红色天空下》
有一个小男孩 有一个小女孩。
他们住在一条小巷在红色的天空下。
有一个小男孩 有一个小女孩。
他们住在一条小巷在红色的天空下。
有一个老男人 他住在月亮上。
夏日的一天他打此地经过。
有一个老男人 他住在月亮上。
有一天他打此地经过。
有一天小女孩 所有事对你将变成新的
有一天小女孩 你将得到像你鞋子一样大的钻石
让风低低吹 让风高高吹。
一天小男孩和小女孩双双在一个馅饼中被烤熟。
让风低低吹 让风高高吹。
一天小男孩和小女孩双双在一个馅饼中被烤熟。
这是打开王国的钥匙 这是那城市
这是那匹瞎马它领着你乱转
让鸟儿唱 让鸟儿飞。
一天月亮上的男人回家了河流变得干枯。
让鸟儿唱 让鸟儿飞。
月亮上的男人回家了河流变得干枯。
（1990）
Under the Red Sky
There was a little boy and there was a little girl.
and they lived in an alley under the red sky.
There was a little boy and there was a little girl.
And they lived in an alley under the red sky.
There was an old man and he lived in the moon.
One summer's day he came passing by.
There was an old man and he lived in the moon.
And one day he came passing by.
Someday little girl, everything for you is gonna be new
Someday little girl, you'll have a diamond as big as your shoe
Let the wind blow low, let the wind blow high.
One day the little boy and the little girl were both baked in a pie.
Let the wind blow low and the wind blow high.
One day the little boy and little girl were both baked in a pie.
This is the key to the kingdom and this is the town
This is the blind horse that leads you around
Let the bird sing, let the bird fly.
One day the man in the moon went home and the river went dry.
Let the bird sing, let the bird fly.
The man in the moon went home and the river went dry.
像一首童谣，像根植于童话，但并非完全是童谣/童话的目的。
童话那种独特的审美，这首诗里也有。“让风低低吹 让风高高吹。/一天小男孩和小女孩双双在一个馅饼中被烤熟。”再大的奇迹都寻常，可以被平淡地说出。现实中的残酷，在童话中可能实在有趣，甚至可以很温暖，因为生老病死在童话中皆可轻易反转。
跟《扭扭摆摆》同理，《红色天空下》也是巫术。节奏的喜悦和兴奋，是它的第一性征。怪话胡话的有趣，是它的第二性征。无目的性，或者说不刻意的目的性，让它有一种高超的诗性。
在以上背景下，它偶然地呈示的意义，具有神秘性和启示性，就像是天书，忽然在某一秒钟被人看懂，又迅速地隐去意义。它其实不是乱写的，像是这种句子——“这是打开王国的钥匙 这是那城市/这是那匹瞎马它领着你乱转”“让鸟儿唱 让鸟儿飞。/一天月亮上的男人回家了河流变得干枯。”——具有启示录色彩，提供了美，也包括了些许脱离意义羁绊的意义。这是具有清新审美力和脱俗品位的人才能够创造的。
《2×2》
一个跟着一个，他们追随太阳。
一个跟着一个，直到空无一人。
两个跟着两个，飞去见他的爱人。
两个跟着两个，进入雾中的露水。
三个跟着三个，他们在海上跳舞。
四个跟着四个，他们在沙滩跳舞。
五个跟着五个，他们试图活下去。
六个跟着六个，他们玩着游戏。
有多少路他们试过失败了？
有多少兄弟姐妹苟活在监狱？
有多少毒气他们吸进去了？
有多少黑猫穿过了他们的路迹？
七个跟着七个，他们走向天空。
八个跟着八个，他们到了门口。
九个跟着九个，他们喝酒。
十个跟着十个，他们再喝。
有多少明天被他们放走？
有多少明天变成了昨日？
多少明天无任何回报？
多少明天还可供他们挥霍？
两个跟着两个，他们走进方舟。
两个跟着两个，他们步入黑暗。
三个跟着三个，他们在转动钥匙。
四个跟着四个，他们又转动一些。
一个跟着一个，他们追随太阳。
两个跟着两个，去下一个约会地点。
（1990）
2×2
One by one, they followed the sun.
One by one, until there were none.
Two by two, to their lovers they flew.
Two by two, into the foggy dew.
Three by three, they danced on the sea.
Four by four, they danced on the shore.
Five by five, they tried to survive.
Six by six, they were playing with tricks.
How many paths did they try and fail?
How many of their brothers and sisters lingered in jail?
How much poison did they inhale?
How many black cats crossed their trail?
Seven by seven, they headed for heaven.
Eight by eight, they got to the gate.
Nine by nine, they drank the wine.
Ten by ten, they drank it again.
How many tomorrows have they given away?
How many compared to yesterday?
How many more without any reward?
How many more can they afford?
Two by two, they step into the ark.
Two by two, they step in the dark.
Three by three, they're turning the key.
Four by four, they turn it some more.
One by one, they follow the sun.
Two by two，to another rendezvous.
在英语中，2×2用英文形式表达，除了“二乘以二”，也可以是“两个跟着两个”之意。这成为成就这首歌词的动机。
它动用的监狱、毒气、方舟这些词汇，使这首歌词也暗示成为事关整个人类的寓言。反复体会它的数学形式，看这种简单数字演算演绎下去最后所达到的骇人的复杂和巨大，联想到它所暗示的人类命运的命定性，联想到“一个跟着一个”最后形成的集体悲剧、人类毁灭和人世循环，是种既模糊又甜美的诗歌审美体验。
《2×2》所暗示、涵盖的历史与宗教，场景极其广阔。前后两行句子中间形成的感情波澜，极为壮阔沉重。比如，“一个跟着一个，他们追随太阳。/一个跟着一个，直到空无一人”；“五个跟着五个，他们试图活下去。/六个跟着六个，他们玩着游戏”。同时，它们的构造极简。
以一个诗人的挑剔眼光，两段副歌，第二节和第四节，是非诗的形式，写坏了。但这是歌词，歌词需要这种形式。这两段让这首对大众来说可能是完全晦涩的词，一下子变得明白。歌词作为公众艺术的使命设计，因此得以实现。
《井底之猫》
井底之猫，狼在上面看你。
井底之猫，狼在上面看你。
在地上拖着他毛蓬蓬的大尾巴。
井底之猫，温柔的女士睡了。
井底之猫，温柔的女士睡了。
她什么也听不见
寂静包围着她。
井底之猫，悲伤露出它的脸。
世界正被屠戮，这是怎样一个耻辱。
井底之猫，马儿呯呯碰撞。
井底之猫，马儿呯呯碰撞。
背巷里的莎莉在做着“美国蹦蹦”。
井底之猫，爸爸在读新闻。
他的头发在脱落，他的女儿们需要鞋子。
井底之猫，栏里满是公牛。
井底之猫，栏里满是公牛。
夜这样长，桌子啊这样满。
井底之猫，仆人在门边。
酒准备好了，狗将投入战斗。
井底之猫，树叶开始落了。
井底之猫，树叶开始落了。
晚安，我的爱，愿上帝怜悯我们。
（1990）
Cat's in the Well
The cat's in the well, the wolf is looking down.
The cat's in the well, the wolf is looking down.
He got his big bushy tail dragging all over the ground.
The cat's in the well, the gentle lady is asleep.
Cat's in the well, the gentle lady is asleep.
She ain't hearing a thing. The silence is a-stickin' her deep.
The cat's in the well and grief is showing its face
The world's being slaughtered and it's such a bloody disgrace.
The cat's in the well, the horse is going bumpety bump.
The cat's in the well, and the horse is going bumpety bump.
Back alley Sally is doing the american jump.
The cat's in the well and pappa is reading the news
His hair's falling out and all of his daughters need shoes.
The cat's in the well and the barn is full of the bull.
The cat's in the well and the barn is full of the bull.
The night is so long and the table is oh, so full.
The cat's in the well and the servant is at the door.
The drinks are ready and the dogs are going to war.
The cat's in the well, the leaves are starting to fall.
The cat's in the well, leaves are starting to fall.
Goodnight, my love, may the lord have mercy on us all.
在迪伦1990年专辑《红色天空下》中：《扭扭摆摆》开篇，布道场；《井底之猫》结语，道晚安。一整台戏，深怀匠心。
人类的大戏，动荡的大戏，翻云覆雨的大戏，在即将落幕时分。《井底之猫》放在这里，使之前貌似的随便，所有的无意义，都有了注脚和出处，显示出在迪伦这里，其实无意义也意义重大，要旨非同小可。
它写得真好。选择的场景，真精彩。而整首诗，全部专辑，都没用几个字，不是吗？
极简。酷到冷酷。现代主义之寒，寒到没有温度。“栏里满是公牛。/夜这样长，桌子啊这样满。”“井底之猫，树叶开始落了。/晚安，我的爱，愿上帝怜悯我们。”如此功力，不同寻常。
这一章，“干枯的诗意”的作品，展示了迪伦歌词写作的完全不同的另一种面貌。60年代，针锋相对于大众想象的那个抗议歌手迪伦，迪伦写过《鲍勃?迪伦的另一面》。其实鲍勃?迪伦还有另两面、另三面、另四面……
相对于那个天马行空、灵感喷涌的迪伦，这是一个干瘦的迪伦；相对于那个逸兴遄飞、情绪激昂的迪伦，这是一个冰冷的迪伦；相对于那个奇诡壮丽、饱经忧患的迪伦，这是一个无情的迪伦；相对于那个辞藻丰富、滔滔不绝的迪伦，这是一个沉默的迪伦。鲍勃?迪伦是谁？反正，他不在你的掌握之中。
从歌词看，这是迪伦最接近纯诗写作的一组作品。讽刺的是，它得到的评价是最低的。那些曾经是最热情的伦迷，将《扭扭摆摆》等视为迪伦的最差作品，“此时的迪伦，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说对了，不要想象力。也不要浪漫，不要感情，不要评判，不要辞藻……
第六章 道成肉身
《最后的话》
深红火焰穿绕进我的耳朵
翻滚过高高矗立的强力陷阱
被燃烧道路上的火苗扑住
用意念作我的地图
“很快，我们会在边界相逢，”我说
眉宇间英姿勃发
啊，我过去老态龙钟
现在可比那时候年轻
残存的偏见跳出来
“撕下所有仇恨。”我尖叫着
人生非黑即白的谎言
从我的头骨说出。我梦见
三个火枪手的浪漫纪事
根基深存，不知何故
啊，我过去老态龙钟
现在可比那时候年轻
姑娘们的脸构成了前行道路
从可疑的嫉妒
到古代历史的
政治记忆
都被死尸布道者扔下
未曾料到，虽然，不知何故
啊，我过去老态龙钟
现在可比那时候年轻
那自命教授的论调
太过正经不能开玩笑
滔滔不绝说那自由
不过是校园里的平等
“平等，”我念着这个词
仿佛它是结婚誓言
啊，我过去老态龙钟
现在可比那时候年轻
以战士的姿态
我将手指向那帮教育人的杂种
无惧于在我宣讲的一刻
我会变成自己的敌人
我的道路被迷舟导引
从船尾到船头全部哗变
啊，我过去老态龙钟
现在可比那时候年轻
是的，我的卫士严阵以待，当抽象的威胁
高尚得无法忽视
误导我去思考
以为我真有什么需要捍卫
好与坏，我定义这些术语
相当清晰，毫无疑问，不知何故
啊，我过去老态龙钟
现在可比那时候年轻
（1964）
My Back Pages
Crimson flames tied through my ears
Rollin’ high and mighty traps
Pounced with fire on flaming roads
Using ideas as my maps
We’ll meet on edges soon I said I
Proud ‘neath heated brow
Ah but I was so much older then
I’m younger than that now
Half-cracked prejudice leaped forth
Rip down all hate I screamed
Life that life is black and white
Spoke from my skull I dreamed
Romantic facts of musketeers
Foundationed deep somehow
Ah but I was so much older then
I’m younger than that now
Girls faces formed the formed path
From phony jealousy
To memorizing politics
Of ancient history
Flung down by corpse evangelist
Unthought of thought somehow
Ah but I was so much older then
I’m younger than that now
A self-ordained professor’s tongue
Too serious to fool
Spouted out that liberty
Is just equality in school
Equality I spoke the word
As if a wedding vow
Ah but I was so much older then
I’m younger than that now
In a soilder’s stance I aimed my hand
At the mongrel dogs who teach
Fearing not that I’d become my enemy
In the instant that I preach
My existence led by confusion boats
Mutiny from stern to bow
Ah but I was so much older then
I’m younger than that now
Yes guard stood hard when abstract threats
Too noble to neglect
Deceived me into thinking
I had something to protect
Good and bad I define these terms
Quite clear no doubt somehow
Ah but I was so much older then
I’m younger than that now
时代向前滚动，迪伦的一生也不断变动。他一直在向前，从未待在原地，更不会回去，但他时常会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实际上，作为天降大任的人，磅礴时代交织进入生命，他自己就是世间最纠结最丰富最意味深长的标本。
《最后的话》的话写于1964年，在比喻的意义上，也可以说写在迪伦第一个时期的最后一页。他坚决地道了别，向那个曾经的自己，与左翼知识分子分道扬镳。大时代的矛盾复杂得难以想象，并非知识分子的抽象概念所言，非黑即白的是非是多么蠢。迪伦一直秉守个人内心的真实，拒绝说教和迂腐，以迷舟为导引，跃入现实和时光之海。“我过去老态龙钟/现在可比那时候年轻”。
此时迪伦心中的骄傲，只怕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体会。一生中，他的思想从未止歇，他的艺术也从未停顿，人世巨变带来了一次又一次冲击，成为旷古的机遇和稀世的经验，让他的思想和艺术越来越复杂多端，呈现出各种难以想象的面貌。他的自传性歌词，充满自省，心境复杂，成为他自己和时代的最佳写照。由于身处时代风口浪尖，他是经受变动时代最大冲击的人，是各种力量汇入的人，是大时代的感受器官，是那暴风的眼。
由此，迪伦的“自画像”，分量异常重。
《世事已变》
烦忧的人有颗烦忧的心
我的身后无物，前面无人
一个女人坐在我腿上喝香槟
她皮肤白皙，我眼睛充血
我抬头看着这蓝如宝石的天
衣冠楚楚，等待着最后那趟列车
头戴着绞索，站在绞架下
无时无刻不在预备着，地狱的砸下
人们都疯了，时代变得陌生
我被紧紧锁住，在这界程的外面
我曾经很在乎，但现在世事已变
待在此地一无是处
这是个错误的城，我应该去好莱坞
有那么一瞬，我想我看到有什么在动
要去上舞蹈课，要学跳吉特巴
要穿上裙子逗乐，没有什么捷径
只有傻子才会想，他有什么需要向人证明
桥下很多水，桥下许多别的
先士们不必起身，我只是路过
人们都疯了，时代变得陌生
我被紧紧锁住，在这界程的外面
我曾经很在乎，但现在世事已变
我已经走了四十英里破路了
如果《圣经》是对的，那么这世界将会爆炸
我已经尽可能地远离自己了
一些东西太热不能碰
人的头脑只能承受这么多
凭这副烂牌你不可能打赢
似乎是我爱上了遇见的第一个女人
把她放在独轮车里，推着她上街
人们都疯了，时代变得陌生
我被紧紧锁住，在这界程的外面
我曾经很在乎，但现在世事已变
我很容易受伤只是不表露
你可能伤害了别人自己却毫不知情
下一个六十秒可能像永恒那么长
做人要低调，做事要高调
这个世界所有的真相加起来是一个弥天大谎
我爱着一个女人，她甚至对我毫无吸引力
金克斯先生和露西女士跳进湖里
我并不是那么急于犯错
人们都疯了，时代变得陌生
我被紧紧锁住，在这界程的外面
我曾经很在乎，但现在世事已变
（2000）
Things have changed
A worried man with a worried mind
No one in front of me and nothing behind
There’s a woman on my lap and she’s drinking champagne
Got white skin got assassin’s eyes
I’m looking up into the sapphire tinted skies
I’m well dressed waiting on the last train
Standing on the gallows with my head in a noose
Any minute now I’m expecting all hell to break loose
People are crazy and times are strange
I’m locked in tight I’m out of range
I used to care but things have changed
This place ain’t doing me any good
I’m in the wrong town I should be in Hollywood
Just for a second there I thought I saw something move
Gonna take dancing lessons do the jitterbug rag
Ain’t no shot cuffs gonna dress in drag
Only in a fool in here would think
he’s got anything to prove
Lot of water under the bridge Lot of other
Don’t get up gentlemen I’m only passing through
People are crazy and times are strange
I’m locked in tight I’m out of range
I used to care but things have changed
I’ve been walking forty miles of bad road
If the bible is right the world will explode
I’ve been trying to get as far away from myself as I can
Some things are too hot to touch
The human mind can only stand so much
You can’t win a losing hand
Feel like falling in love with the first woman I meet
Putting her in a wheel barrow and wheeling her down the street
People are crazy and times are strange
I’m locked in tight I’m out of range
I used to care but things have changed
I hurt easy I just don’t show it
You can hurt someone and not even know it
The next sixty seconds could be like an eternity
Gonna get low down, gonna fly high
All the truth in the world adds to one big lie
I’m in love with a woman who don’t even appeal to me
Mr. Jinx and Miss Lucy they jumped in the lake
I’m not that eager to make a mistake
People are crazy and times are strange
I’m locked in tight I’m out of rage
I used to care but things have changed
道成肉身，最大的艺术品是艺术家自己。艺术到了最后，就是人格。
写《世事已变》的迪伦差一年60岁。这首歌写给电影《奇迹小子》（Wonder Boys），是插曲，“上舞蹈课”，“跳吉特巴”，反映的是电影中的剧情。
而通篇反映的，是迪伦自己的生命体会。
这首歌词反映的时间重量，极其沉重。时代还在迪伦手中；长达40年的动荡，还在迪伦手中。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幸还剩下了一个看护人，这个人就是迪伦。
“人们都疯了，时代变得陌生/我被紧紧锁住，在这界程的外面/我曾经很在乎，但现在世事已变”。这是迪伦看到的40年巨变后的场景。
“先士们不必起身，我只是路过”，这是迪伦自认的他这一生的境况。
“一些东西太热不能碰/人的头脑只能承受这么多/凭这副烂牌你不可能可赢”，这是迪伦认识到的这变局的凶猛。
“似乎是我爱上了遇见的第一个女人”，迪伦认识到自己的今生际遇，很可能，因为“遇见的第一个”而被注定。从此一生被路径依赖。它极为偶然，毫不重要，似乎是个错误。
“这个世界所有的真相加起来是一个弥天大谎”，眼下这个世界的分裂、荒谬和复杂，多么让人难堪！
“时代正在改变”，它没有停下来，它还在变。巨变40年，事实、感受和关于此生价值的估量摆在这里，是让人无法承受的重、无法承受的轻、无法承受的幻。《世事已变》，这首歌词比迪伦之前的类似书写，都更残酷，更要命。
[ 结语 ]
这篇文章，挑选了迪伦部分最重要的作品进行分析，看他的歌词与诗歌的重叠与分野，考察迪伦的文学意义。
写到这里，这文章的最后，我发现，过于仔细地分析迪伦歌词与诗歌的交融与断裂，是没有意义的。显然，迪伦的有些歌词是诗歌，而有些歌词不是。但最重要的是，那些不是诗歌的歌词也具有非凡的文学性。歌词本身就具有文学性，而伟大的歌词具有伟大的文学性，并不会因为它们不是诗歌而受到丝毫贬损。
所以，我们应该毫无保留地赞美迪伦歌词，并且，应该是在大声的歌唱而不是默默无闻的阅读中，去辨认它们那只有最杰出的文学人物才能发出的光芒。
2016年12月12日星期一凌晨
注：本文中的所有歌词，均由李皖翻译，大部分歌词由郝佳先生作了校译。歌词文本比对迪伦官网，作了校正。部分文本以唱片出版印行的版本为准。
首刊于《外国文艺》2017年1期，2017年10月27日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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